「師父,車局不會因為我而影響身體吧?」
龍深搖搖頭:「世上沒有人能永生不老,器靈也一樣,生死輪迴,車局只不過到了那個坎,跟你無關。」
冬至自從得知車白的原形之後,下意識就把這位分局長當成一棵行走的古樹,珍貴無比,聞言不由跟著嘆了口氣。
龍深見他還有餘暇為旁人操心,倒是笑了。
「車局現在為我們爭取了一段時間,我們必須利用這段時間,把那個降頭師找到。你剛才看見了什麼?」
冬至把自己看見的叢林和寨子描述了一遍,他記憶力本來就好,又是畫畫的,描述出來令人畫面感很強,一下子就能記住。
「那座寨子應該就是那個降頭師的老巢,而那個降頭師對天魔恭恭敬敬,肯定與他淵源不淺……我想起來了,那個男的應該就是女明星韓祺的金主洪銳,還有那個胖女人,應該是韓祺的前經紀人董巧蘭,之前在照片裡都見過,他們果然跟天魔有關!」
說到這裡,他皺了一下眉頭:「說來奇怪,我上次在夢裡看見的男人剃著光頭,很年輕妖美,怎麼這次天魔又是洪銳的樣子呢?難道天魔跟人魔一樣,可以披著不同的人皮?」
龍深道:「天魔現在還未完全復活成形,你在夢中看見的,是他意識凝聚的真正形體,而剛才看到的,應該是他暫時借用了洪銳的軀殼,估計是為了方便行事吧。」
冬至很驚訝,沒想到天魔這樣本性邪惡的大魔物,竟然擁有那樣美麗的外表。
龍深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就道:「魔本無形無色,但為了迷惑世人,它們自然會生出令世人喜愛的軀殼,那樣才能令更多信徒墮入魔障。天魔現在雖然還未成形,但它甚至能隔空與車局鬥法,可見離復活之日已不遠,一旦天魔復活,所到之處將會變成人間地獄。」
魔殺人,未必要親自下手,它可以蠱惑人心,可以操控人類的神智,借人類的手去做它想做的事情,就像之前把洪銳變成自己的信徒,再讓洪銳去給韓祺設套,將人命玩弄於股掌之間,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誠然韓祺也有弱點,倘若她不是貪圖名利,想要攀龍附鳳,也不至於被洪銳有機可乘,但人人皆有弱點軟肋,若今日有人喜歡蜜糖,它便會將罌粟幻化為蜜糖誘人入腹上癮,欲罷不能,明日若有人生出一絲邪念,在魔的影響下,邪念會不知不覺擴大,最終令人幹出喪心病狂的事情。
說到底,人人心中都有魔,只看能否堅持本心,不讓邪念佔了上風,然而說起來簡單,世間許多人卻無法做到。
雖然冬至的降頭暫時被壓制住,但現在他們依舊面對很大的難題。
一齣國門,特管局這個名頭就不大好用了,更何況東南亞這地方,平時旅遊一下無礙,一旦想要辦什麼正事,各種勢力交匯,勢必寸步難行,在一些武裝割據地區,只怕連當地政府的名頭都不好使。
在這樣的情況下,要找一個無名無姓的黑袍降頭師,無異於大海撈針,龍深已經讓白袍降頭師協會那邊幫忙,但一時半會也不可能有什麼發現,他不願將這些事情說出來,讓冬至平添煩惱,冬至自然也不會問,他儘可能處之泰然,不給龍深任何壓力。
自從上回地下的石碑出土之後,西北分局好是熱鬧了一陣,現在隨著石碑封印加固,派人駐守之後,人手都已經調派別處去尋找石碑了,這裡一下子冷清下來,不過特管局冷清是好事,熱鬧反而意味著出事,有車白坐鎮,分局太平無事,也不必龍深這位總局來的副局長視察監督,龍深早已習慣了在總局時時忙碌的日子,現在一閒,反倒有點不習慣了。
冬至就提議去歷史博物館,其實西安他早已來過,博物館自然也是美術生的必到之地,不過自從成了修行者之後,他現在看見古董就會忍不住聯想起它們成精時的樣子,雖然他沒能親眼目睹他師父化形的那一刻,但看著別的古劍,也算稍稍彌補遺憾了。
龍深卻搖搖頭,說不想去。
那些器物在常人眼裡自然是稀罕寶貝,但在龍深看來,它們因種種緣故,再無化為人形的機會,看多了也無益,反倒徒增唏噓。
冬至握住他師父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掌,覺得這隻手像是怎麼也看不夠。
「那你有什麼地方想去的嗎?大雁塔?碑林?或者芙蓉園?」
龍深想了想,道:「去小吃街吧。」
小吃街這地方,不管春夏秋冬,節假日與否,最能體現全國人民的吃貨習性,因為一年到頭都是熙熙攘攘,接踵摩肩的場面,冬至本以為龍深會不喜歡這種地方,沒想到他竟然主動提出要來。
兩人從胡辣湯吃到酸湯餃子,冬至又吃了幾串烤肉,就已經飽腹了,只能看著手頭剛打包的燒雞一臉糾結,心想換作看潮生在這裡,別說一隻燒雞,這條小吃街估計都能讓他給吃空了。
龍深主動提出要來,但他自己吃得反而不多,兩人找了個地方坐下,看四處人聲鼎沸,白煙蒸騰,說話不大聲些都聽不見彼此在說什麼。
熱鬧之中,龍深的神情反而有種安祥的淡定,他並不在意吃什麼,也不在意是否喧囂吵鬧,似乎對人潮的興趣遠遠大於對食物本身的興趣。
冬至見狀就打趣:「師父,你來這裡是為了看人?」
龍深還真就點點頭。
看人間煙火,世間百態,看眾生喜怒哀樂,真切感受那些鮮活的生命,是他需要去守護的珍貴存在。固然這世間有無數黑暗,往往令意志消沉薄弱者灰心喪氣,可,但凡有一個人去付出努力,哪怕像精衛填海,夸父追日,就不能說世界是無望的。
冬至心頭微微一震。
不知怎的,他現在越來越懂龍深的心思,對方一個眼神,一句話,他就明白對方的言外之意,心中所想。
其實龍深從來並不難懂,他甚至可以稱得上純粹而簡單,只是從來沒有一個人願意去耐心讀懂他,而他從來也停不下腳步,去等人明白。
因緣際會,冬至成為了這個人。
不僅是因為冬至願意主動,也因為龍深願意對他敞開心扉,願意讓他讀懂。
他愛的這個男人,心中有大愛,肩上有擔當,雙眼更能裝下整個人間。
這時若用什麼人間更重要還是我更重要來計較,未免就格局太小了,不過他還是開玩笑:「那我是師父附帶的小責任嗎?」
龍深低頭,看兩人十指相扣的手,忽然微微一笑。
「你算是,我的一份小任性。」
責任是深刻骨中的烙印,而任性是發自內心的暢意。
冬至怔愣,熱騰騰的感覺隨即從脖子往上蔓延,像剛喝下一碗胡辣湯,胃裡發著燒,發散到每一個毛孔時卻渾身舒暢。
他以前看龍深冷淡又嚴厲,殊不知這樣的人撩起來才最要命,句句都能戳中他心裡最軟的那塊地方,生根發芽,再也拔不出來。
「師父,你是什麼時候對我轉變心意,發現……不止師徒之情的?」
前幾天巨大的衝擊過後,他開始慢慢冷靜下來,這個問題在心頭盤桓許久,倒不是覺得龍深可能將同情錯認為愛意,而是好奇與不解。
如果說是那一夜在海灘上,龍深才臨時起意,那肯定不可能。
龍深話少,常常做得更多,但每次做出來的事情,無不是考慮決斷之後的結果,他絕不是一個衝動的人。
但如果不是那一夜,又會是什麼時候呢?
仔細想一想,他們師徒中間還分開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冬至在鷺城經歷了許多事情,又從長守劍衍生的幻境中看見龍深的過往,心境發生了不少變化。
但龍深呢?
龍深想了想,居然搖搖頭:「不知道。」
迎著他隱隱期待而又瞬間黯淡的目光,龍深笑了一下。
「我那裡有個東西,回去給你看吧,我也說不清楚。」
話音方落,冬至的手機就響起。
手機上顯示的來電名字是陳國良。
冬至挑眉,看龍深,龍深示意他接起。
按下接聽鍵,冬至笑嘻嘻道:「陳師傅,您這是又打算到內地來開拓業務,提前找我報備呢?」
「不是不是!」陳國良陪笑,三五年內他是絕對不會到內地去了,就生怕這位爺想起來,又把他逮到局裡去進行思想教育,「是好訊息,您上回讓我留意的那個人,我打聽到了!」
冬至一下子坐直了身體:「齊蕊?!」
韓祺出事之後,冬至他們就曾調查過齊蕊這個人,她是韓祺前經紀人董巧蘭的閨蜜,也是最有可能知道董巧蘭和洪銳去向的人,她好賭成性,在內地欠了一身債,就跑去香江躲債,自此不知去向,冬至當時猜測齊蕊很可能跑去澳門避風頭了,那裡有賭場,還可以順便滿足她的嗜好,但幾經暗中尋訪搜尋,也沒得到齊蕊的訊息。
現在陳國良來電,卻說自己知道齊蕊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