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龍深!
冬至睜大眼,他幾乎忘記了自己瀕臨死亡的絕境,死死盯住那道忽然出現的身影。
龍深高高舉起劍,從天魔背後劈下!
劍光如同一把天刀,自天際劈下,紫電遮日,驚濤駭浪,彷彿以天道之名,審判波卑夜擅離深淵的罪行。
此時冬至的脖子已經被天魔一隻手緊緊掐住,動彈不得,他甚至感覺自己的氣息行將潰散,神智在陰陽交界徘徊游離,分不清現實與虛幻,他不知道自己看見的龍深,是真正的龍深從險境中脫困,抑或只是他臨死前的幻覺,但是這個幻覺如此美好,他甚至捨不得眨眼。
咬咬牙,手腕一振,罡氣滌盪劍身,他費力地抬起於自己而言變得千萬斤重的長守劍,左手捏劍訣,一字一頓念出他早已倒背如流,無須任何鋪墊的引雷咒。
「四大開明,天地為常,玉帝上命,清蕩三元。威劍神王,斬邪滅蹤。紫氣乘天,丹霞赫衝,吞魔食鬼,橫身飲風,一聲風雷令,萬里鬼神驚!」
波卑夜完美的容顏在他眼中宛如地獄惡鬼,無法誘惑動搖分毫。
頭頂驟然大亮,雷雲翻湧之中,龍深泰山壓頂般的劍氣已至!
天魔終於微微變色。
在冬至用盡自己全身最後一點力氣,將長守劍遞入天魔體內時,他像傀儡似地被遠遠甩出去。
最後一個畫面,他看見雷光與劍光融合,炫目到極致的白,又夾雜著一絲絲的紫,雲從四面八方聚來,層層疊疊,將天都變得低了,重雲積攢天雷之威,將其下的天魔包裹進去。
以天魔為圓心,白光交織成龐大氣旋,塵土飛揚,氣息混雜,連頌恩徒弟沙旺的殘軀都被捲了進去,又從另一個方向被丟擲來,落在旁邊的河裡,又被湍流急速沖走,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頭一次知道,當光真正想要發散自己時,是可以把任何一點黑暗都遮蓋住的,盛光之下,再無陰影!
下一刻,他重重摔落在地上。
渾身骨頭,四肢百骸,無不劇痛交加,脖頸卻像斷了一般,已經感覺不出任何痛楚。
他閉上眼睛,任憑自己落入無邊黑暗。
冬至自然也沒看見,光團之中,天魔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雙手被光芒一點點吞噬,化為灰燼,然後是小臂,肩膀,身體,最終整個身體都被吞噬殆盡。
他淒厲地喊叫起來,就像之前他捏斷沙旺和素其的脖子,那些人發出來的慘叫一樣,但這個叫聲更為尖利憤怒,彷彿從深淵處傳來,咆哮著意圖做最後的掙扎,忽然間,一縷黑氣從光團中拼死掙脫出來,掠向龍深身後,原先黑色氣旋出現的地方。
龍深皺眉,心隨意動,劍已脫手而出,劍光化為虹影追擊而去,但黑氣彷彿知道這是自己最後逃脫的機會,速度之快,竟連劍光也追不上。
深淵通道被龍深堵上,黑色氣旋也隨之消失,但之前被天魔寄體的洪銳還倒在地上,一縷黑氣從他鼻孔裡逸出,很快與逃逸的黑氣融為一體,迅速飛向天際,消失了蹤影。
劍光失去了目標,只得停在天空,那耀眼奪目的光芒連同龍深的存在,幾乎讓附近村民以為是神靈降下懲罰,不約而同跪倒磕頭。
龍深召回劍光,緩緩落地,他環顧四周已成平地的狼藉,剛才這一戰,幾乎把方圓十里以內的東西都毀掉了,連帶頌恩這座在周圍村落裡甚是顯眼的寨子,也全部化為烏有。
他的目光掃過正抱著信猜屍身悲泣的肯塔,落在了旁邊不遠處的頌恩身上。
頌恩剛才被天魔吃掉了心臟,後背破了一個大洞,但其它地方還算完整。
龍深走過去,直接反手一劍,插入他的頭顱!
降頭師的詭術層出不窮,頌恩既然能給冬至下鬼降,難保人死了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龍深絕對不會再給他任何復活的機會。
「把他燒掉!」
肯塔的聲音忽然傳來,他小心翼翼放下自己的師父,大步走過來,從懷中摸出一瓶不知名液體,往頌恩屍體上澆灌,又點了一把火丟下去,火光嘭的一下瞬時燃起,把頌恩點著。
「只要把屍體燒燬,他就再也無法作怪了!」肯塔目中含淚,忿忿道。
處理好頌恩,龍深大步走向冬至,將他扶起來,手掌摩挲到對方手臂骨折,不由皺眉,找來一塊木板,脫下外衣,先將他的手臂固定住,又給他吃下一顆上清丹。
過了好一會兒,對方才緩緩醒轉。
冬至想張口,嘴巴卻因驟然吸入氣流而嗆咳起來。
「不要說話。」龍深道。
他搖搖頭,看見龍深嘴角也有血跡,不由想伸手幫忙擦拭,卻在抬起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手被木板固定住。
龍深注意到他的目光,「你的手骨折了,應該是剛才落地的時候摔著,其它地方應該沒事,回去再檢查一下。」
打從入這一行,三不五時受傷已經是家常便飯,骨折簡直不算什麼了。
冬至點點頭:「我剛才以為你……」
龍深知道他要問什麼,緩緩道:「這個天魔,並不能算真正的天魔。」
確切地說,天魔波卑夜,乃他化自在天魔王,連佛都無可奈何,它的力量,就算不能與佛匹敵,也非常強大,絕不是凡人能夠匹敵的,說白了,它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強大存在。
宇宙有其維持運轉的獨特法則,會導致世界失衡的力量,都會被自然摒棄在外,如同上古神話時盤古開天闢地,然而混沌初開之後,盤古過於強大的力量已經不適合這個世界,他的一喜一怒,一舉一動都會導致世界過早毀滅,所以眷戀人間的他選擇了分解自己,將力量一點點分成高山流水,蒼茫大地,散佈每個角落,最終讓世界得以安全執行下去。
波卑夜自然沒有盤古這樣的大愛,所以他無法以完全的真身來到這個世界,只能通過深淵縫隙,分出一個幻影分身。在頌恩日久天長的供奉中,分身被血肉魂魄滋養起來,等到所謂的復活之日,哪怕一個天魔分身,也足以掀起一場巨大的腥風血雨,令無數人捲入其中。
「我跟信猜,原本以為它還沒有完全復活,而且說到底,它只是天魔的幻影分身,不是真正的天魔,不至於太難對付,沒想到我們的到來,反而提前促使了它的復活,不過這次能輕易殺了它,還是它初生之時,力量不穩的緣故。」
「剛才你的天雷之所以殺不死他,是因為,那個黑色氣旋,實際上是深淵的一個入口通道,他從入口源源不斷汲取力量,只要通道開啟,就沒有人能殺得了他。」
聽到這裡,冬至終於恍然大悟:「所以你剛才要先封了通道,才能殺天魔!」
龍深點點頭:「入口就在誕育魔胎的女人體內,魔胎出世,女人就成為天然的深淵通道,為了找這樣一個合適的容器,頌恩肯定物色了許多人,韓祺就是其中之一。」
冬至:「那現在通道徹底封上了嗎?」
「封上了。天魔初生時,也是力量最為薄弱的時候,我必須先封上通道,將他的力量來源切斷,所以剛才顧不上你們。但是天魔極其狡猾,依舊有一絲魔氣遁逃,只能下次再找機會消滅。」龍深眉間也露出一絲疲憊。
冬至靠在樹下,身體的疼痛讓他一動都不想動。
他一拉龍深,對方就也順勢坐下,兩人看著不遠處頌恩的屍骸在熊熊大火中燃燒,逐漸縮小。
這麼大一場動靜,不遠處的村民肯定也察覺到了,但沒有人過來。
沒有人敢過來,他們也許正躲在自己的屋子裡瑟瑟發抖,也許還不知道那個神秘強大的頌恩上師已經化為灰燼。
冬至的降頭解了,信猜大師也死了,他為了救自己的弟子,連一句遺言都沒來得及交代,肯塔跟他師父的感情肯定很好,他就跪在信猜大師旁邊,低著頭,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