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得意道:「你來到名古屋之後,是不是跟你們長期潛伏在這裡的特工接觸過,其實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是我們的監視物件,他一跟你碰面,我們就知道你肯定是特管局派來的。」
老頭哂道:「看來音羽的觸手伸得挺長,連特工名單他都知道。」
少年:「主人的力量比你所想象的還要大。把你的同伴一起叫出來吧,再躲藏下去還有什麼意義?」
老頭嗤之以鼻:「老子一個人就能碾壓你們所有人,還要什麼同伴!」
少年冷笑,明顯不信,他跟老頭的距離原本有十幾米左右,只見身形微動,眨眼將距離縮小到只有幾米,甚至憑空消失,如同瞬間蒸發了一般。
但老頭哼了一聲,忽然出手抓向空中某處,但聽一聲慘叫,少年突然現身摔倒在地,胳膊卻已經被扭成一個詭異的姿勢,估計是骨折了。
「就憑你這點忍術的皮毛,也敢跟我叫板!你們的忍術大師鈴木拓也都還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呢!」老頭兒說罷,渾身骨骼咔咔作響,在少年驚異的目光中,佝僂的腰板慢慢挺直,老頭摘下眼鏡,撕掉頭上的假髮,身材立時高大起來,年齡氣勢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變化。
少年忍痛爬起身,不敢再造次,恭恭敬敬道:「敢問閣下大名?」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去告訴音羽鳩彥,老子吳秉天,來砸你們的場子了!」對方負手道。
少年前倨而後恭,忍痛掛著胳膊沒敢去管,恭謹有禮地將吳秉天請到音羽鳩彥跟前。
那是一個敞開門的小屋,屋內別無擺設,只有角落四盞燈燭,中間一面屏風,金銀描線,彩漆工筆,畫的是百鬼夜行,人類被惡鬼壓在身下,殘肢斷臂,血流成河,哀嚎與痛苦透過華麗的筆觸無聲傳遞出來,宛若屏風角落描繪的片片櫻花飄落之後沾上血汙,表達出極致脆弱而美麗的殘忍。
吳秉天的目光在屏風的畫上停留片刻,很快落在端坐屏風前面的人身上。
音羽鳩彥。
這是一個頭發花白,脊樑挺直的老者,單從外表看,絕對不會想到他有什麼了不起,而吳秉天在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之前,也僅僅將他當成一個與日本政經兩界有著密切聯絡的,背景深厚的企業家。
音羽正在沏茶。
他不假人手,親力親為,動作卻很慢,彷彿在進行莊重儀式,隆重而肅穆,沒有抬頭去看吳秉天,兀自開口道:「鼎鼎大名的吳大局長到來,卻怎麼只有孤身一人?」
吳秉天故作訝異:「鬼子居然也會說人話了?」
音羽慢條斯理:「吳局長,您的同伴還在我的手裡,您覺得故意激怒我有用嗎?」
吳秉天淡淡道:「既然你知道我是吳秉天,就應該知道,我就算一個人來,也能達到目的。」
音羽嘆息:「就怕你也栽在這裡,那你們特管局,又要派誰過來?龍深?還是宋志存?」
吳秉天:「誰都用不著,對付你,我一個就足夠了。我今天來,不僅是問你要人,還要向你討回血債。」
他盯住音羽,一字一頓道:「1937年,12月13日的血債,朝香鳩彥,你還記得嗎?」
「怎麼會不記得?」
音羽斟茶的動作一頓,終於抬起頭,像是在看著吳秉天,卻也更像是透過吳秉天在看別人。他意態閒適,沒有半分因為被揭出過往身份的不堪,反而露出懷念的神情。
「那一年月初,我被任命為上海派遣軍司令,後來又去了南京,接替松井,成為攻下南京之後的總指揮官。當時田中來詢問我,要怎麼處置南京城中的數十萬軍民,那時候我正頭疾發作,頭痛欲裂,恨不得把所有礙眼的人殺光,就對他說,全部殺掉,勿留一人。」
音羽愉悅道:「從那天起,直到兩個月後,整整兩個月內,我的部下們一直在殺人,彈藥不能浪費,就用刀砍。我去看過,那些軍刀,全部砍得都捲刃了,血流得遍地都是,把城牆根的草都給染紅了,但是我看著這些血,聽著那些慘叫,頭疾居然好了很多,於是我也讓他們把幾個俘虜帶到跟前,由我親自來嘗試動手。」
吳秉天攥緊了拳頭,但他不想打斷音羽,連呼吸都控制得很好,任由對方興致盎然地說下去。
回憶往事,音羽不是唏噓,更非遺憾,反而洋溢著一種歡快的神采,彷彿屠殺這件事本身,能夠令他帶來無盡的快樂。
「在那之前,我還沒有親手殺過人。那幾個俘虜被五花大綁,但我沒有讓人堵住他們的嘴巴,有兩個人,就一直罵我,還有兩個人,不停哭著向我求饒,求我放過他們。」
「還有一個人,特別有趣,他以為那些殺戮的行為,只是下面的軍官胡作非為,覺得我一定不知道,一個勁兒地勸我要行王道,要仁慈愛民,不要行霸道。真是太可笑了,這又不是我的國民,我憑什麼要愛他們?」
音羽微微一笑:「我覺得他特別惹人煩,所以就先從他下手,把你們中國古代的酷刑,在這些人身上試了一遍。不過炮烙那些太麻煩了,也沒有親自動手的快感,我還是更喜歡凌遲,一刀一刀,把肉從對方身上割下來,讓他流血、痛苦、哭嚎,又死不了。看,說到殘忍,你們國家的先人,不是比我殘忍多了,最起碼,我就想不出還能在人身上割三千多刀的這種辦法。」
「為什麼那些人發明了這麼殘酷的刑罰,你們不去譴責,我只不過多殺了幾個人,就追著我不放?」
說到最後,他的表情有些驚奇,彷彿在與吳秉天探討一個極為深奧的課題。
吳秉天原本十分擅於做戲,但他現在的笑容已經維持不下去了,只剩下一片冷漠:「你說的人,我沒碰到過,要是碰上了,一樣不會放過。」
音羽恍然:「哦,這樣嗎?好吧,繼續說回那個人,我從他身上先下手,但是第一次,難免手法生疏,這人只被我割了三十多刀,就不小心被我弄死了。不過熟能生巧,在另外那三個人身上,我的技巧明顯就進步很多了,最後一個人,足足割了兩百多刀才死。」
「不過最有趣的是他們臨死前的反應,我把那些哭泣哀求的先放在前面,罵我的放在後面,其中一個罵我的,等輪到他的時候,他已經罵不出來了,反而一直哭著求我放過他。抱歉,我有些囉嗦,吳局長還想聽下去嗎?」
吳秉天:「想。」
只有知道得更清晰,才有可能挖掘出更多當年的內情,摸清更多敵人的底細。
但音羽又為什麼要對初次見面的他說這麼多?吳秉天並不清楚。他對音羽鳩彥的瞭解,僅止於新聞上偶爾出現的名字,哪怕特管局檔案裡的資料,對這位知名企業家,也沒有過多描述,僅僅知道他無兒無女,身家龐大。
也許是音羽隱藏太久,沒能遇到旗鼓相當,足以勾起他傾訴欲的人;也許吳秉天這位中國來客,又一次讓他回想起前塵往事;又或許,他已經將對方看作甕中之鱉,所以有恃無恐。
音羽點點頭,悠然道:「我聽人說,初次殺人,都會手抖心慌,徹夜難眠?但很奇怪,我非但沒有這樣的感覺,反而覺得渾身暖洋洋,無比舒服,從那以後,我就知道,殺人能夠令我愉悅。」
吳秉天:「僅僅是這樣,不可能使你化魔。」
音羽:「當然,當時殺人的很多,我不是最多的那一個,頂多只是領悟到殺戮的真諦,要說機緣,得追溯到南京之事後。」
吳秉天忍不住發出一聲嘲諷的冷笑,他是頭一回聽說屠殺還有真諦的。
音羽卻認真道:「吳局長,你將升官作為人生目標,我把人間塗炭,化為地獄作為夢想,這難道有區別嗎?」
吳秉天怒道:「我沒有你這麼無恥,放著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去當畜生!」
音羽微笑:「好了,我們不要爭論這個,我與你說這些,只不過是因為我心中也有疑問未解,需要請你幫我解惑,你確定要結束這場談話了嗎?」
吳秉天果然不出聲了。
音羽就繼續道:「那一年,日本有一艘輪船,在長江沉沒,當時懷疑有中國人暗中做手腳,所以進行了大規模的搜查打撈,沒想到卻因此在長江裡打撈出一個石盒。負責打撈的日本人,聽說我喜歡收藏古董,就託人把盒子送到我這裡來。我一看到那個石盒,就覺得非常奇怪,因為它像一塊完整的石頭,上下卻有接縫,而且雕紋精美,獨獨沒有鎖孔,更沒有鎖釦。你說,它還能開啟嗎?」
吳秉天冷哼:「只要你想,怎麼都能開啟,用炸藥炸也行!」
音羽沒有計較他的語氣,反是搖搖頭:「不,不能用炸藥,當時我怕會連裡面的東西一起毀掉。」
吳秉天知道,自己接下來可能會聽到極為關鍵的內情,也許關乎音羽鳩彥成魔的秘密,是以沒有打斷他,沉住氣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