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此生唯一的寄望,就是眼前的胤禩。
只是那時候的胤禩並不能理解她的心情,滿以為只有自己當上太子甚至皇帝,自己的額娘才能揚眉吐氣。
時過境遷,當他自己的雄心被歲月折磨得千瘡百孔時,他才明白當初額娘想要的,不過是他平平安安,無憂無慮。
看到胤禩到來,良貴人掩不住眼中的欣喜,偏還得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樣,生怕落了別人口舌,看在胤禩眼裡,卻是隱隱心酸。
「沒事就好,去給你惠母妃請過安了?」聲如其人,溫柔婉約。
胤禩再也忍不住,撲進良貴人懷裡,緊緊抱住她,悶聲道:「請過了。」
良貴人有些驚訝,這個兒子向來性情內斂,甚至有點敏感,很少會做出這樣的舉動來,但又覺得很窩心,不由伸出手在他頭上順著。
「這是怎麼了,都多大了,還學人家撒嬌。」
「額娘,我想你了。」他忍住哽咽,貪婪地汲取著良貴人身上的味道,那種久違的溫馨與親切,讓他幾乎想要流淚。
「傻孩子……」良貴人嘆了一聲,沒再多問。
母子倆待了將近半個時辰,胤禩細細詢問了她的日常起居,是否安好,生怕額娘在哪裡受了委屈,又悶在心裡,從前他雖然孝順,卻很少去注意這些細節,如今上天既然再給他一次機會,必然要把這些都補償回來。
良貴人有點奇怪,但也覺得欣慰,只以為兒子終於長大了。
清朝講究子以母貴,自己的出身不能給兒子帶來任何好處,只能努力不讓自己變成他的絆腳石。
從良貴人那裡出來,胤禩就往上書房而去。
上書房的師傅分滿漢兩派,其中選一兩位滿漢大學士作為總師傅,另外還有漢文師傅,和滿蒙師傅,康熙從小是在祖母嚴格要求下苦讀過來的,因此對於子女的教育也異常嚴格,身為皇子阿哥,不僅要精通滿蒙漢三種文字,還有數理騎射等課程,可以說從凌晨三點開始到晚上七點,基本都要浸泡在學業中,連皇太子也不例外。
胤禩曾經在這種環境中熬過來的,對於這些流程自然再熟悉不過,原本還可以再休息幾天,但他不願落人把柄,身體一好馬上就去報到了。
他到上書房的時候還早,那裡已經坐了不少人,有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佑,以及他們的哈哈珠子。
其中大阿哥已經成年,開始參與朝政,太子則有張英與李光地二人專門教導,沒有跟他們一起,胤禩在這些人中間,是最小的。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胤禛身上。
胤禛也在看他,兩人視線相對,胤禩突然想起那天自己燒得迷糊死揪著別人不放的事情,忽又想到前世被胤禛折磨至死的場景,心下混亂,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來對待這個人。
胤禛見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的彆扭模樣,只覺得可愛得很,不由輕聲招呼:「小八,還不快過來,寅時快到了。」
胤禩回過神來,走到自己座位坐下,路過胤禛的時候,低聲而飛快地說了一聲:「謝謝四哥。」
他知道現在將還沒發生過的事情遷怒到十歲的胤禛身上是不可能的,但誰能想到此時和顏悅色的兄長,會在日後變成那副模樣?
此刻胤禩只想上去掐住胤禛的脖子,狠狠質問一聲。
僅存的一絲理智讓他生生捺下那些衝動,走到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胤禛看他低頭的模樣,只以為是害羞,知道他母親的身份,讓這個弟弟在眾阿哥中備受冷落。
他自己也是宮人所出,當時生母卑微不能親自撫養,剛好佟貴妃無子,便親自撫養他,因此在所有皇子之中,他反而是除了太子與十阿哥之外身份最高的,但胤禩就沒有這麼好運了,惠妃也是庶妃,論身份不及佟貴妃,何況她也有自己的兒子,不可能像佟貴妃那樣全心全意對待胤禩。
胤禛早熟,很早便明白這些厲害關係,現在聯想到胤禩前幾日高燒的情景,突然就對他有了一種同病相憐的親近感,但此時卻不好說什麼,心想一會下了學定要拉著這個弟弟好好聊聊。
胤禩不知道他的四哥在想什麼,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的字帖上。
寅時師傅還沒來,是眾皇子讀書練字的時間,對於胤禩來說,這些書本上的內容根本不成問題,只是看到宣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毛筆字,他就想起自己幼時書法極差,又不肯好好練習,康熙每次檢查眾人作業,他甚至找人代寫來矇混過關,這些往事如今回憶起來,竟如前生一般。
可不就是前生麼,他微微苦笑,提起毛筆。
突然之間又回到小時候,就憑現在這個稚嫩的身體,懸腕是不可能的,他只得端坐如松,提氣凝神,一筆一筆,慢慢寫了幾個字,感覺漸漸好起來,雖然肯定達不到以前的水準,但好歹也不至於像之前那麼難看。
胤禩練了一陣子,為了應付一會師傅的考校,又拿起書翻了一下。
案上放了好幾本,有《論語》、《禮記》、《孟子》、《大學》,時隔多年,胤禩早已不記得他七歲的時候師傅大約要問哪一本,但是全部都翻一翻增加印象總是沒錯的,幸好他一直都沒落下這些功課,每個月總要抽出些時間來看一下。
書房內一片琅琅讀書聲,大家都抓緊時間複習著自己的功課,以免被問到的時候出糗,每個年齡段重點學習的典籍都不一樣,師傅考校的時候也會根據阿哥的年齡來決定難度。
胤禩把所有書都略翻了一遍,正有點百無聊賴,便見顧八代自外面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