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是胤禩先開口。
他起身走到胤禛面前,道:「四哥,好端端的生什麼氣,莫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好,你罵便是了,可別不理我。」
說罷可憐兮兮地望著他,帶了些討好的神色。
要胤禩來做這種動作,可真是難為他了,但他知道這個四哥素來是吃軟不吃硬,如果與他硬扛著,那隻能兩敗俱傷,不若自己先放下身段。
他能聽到自己暈倒便二話不說跑出來,可見心中情份並沒有減少,只是不知道自己喝醉說了什麼,居然惹得他發如此大火。
眼見胤禛臉色似乎和暖一點,他又道:「如果四哥還不解氣,打我也行,你若這麼不理不睬的,弟弟我以後出宮可就無處可去了。」
胤禛被這句話氣笑了。「敢情我這府上對你來說就是個出宮的藉口?」
胤禩笑眯眯的。「自然不是啊,還有四哥家裡的好菜,待我如親弟的四嫂。」
居然沒有我。
胤禛氣哼哼地想,看著他眉眼彎彎,心裡卻不由一陣發苦。
那天那句醉話,到現在依舊縈繞耳旁。
讓自己無法不去介意。
撩撥幾句,胤禩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軟下聲道:「四哥,我一直沒來得及問你,你被太子軟禁在毓慶宮,可有受了什麼委屈?」
胤禛想起他這些時日為自己奔波的情景,縱是有再多的氣,也不知不覺消弭大半。
「沒有,太子待我甚好,只是聽說太子後來又將你召去,說了什麼?」
胤禩苦笑道:「那天我眼傷發作,去了之後被太子拼命灌酒,沒多久就醉得人事不知,哪裡記得,只是近日京城戒嚴,人心惶惶,四哥自己萬事小心些,莫落了他人把柄。」
胤禛點點頭:「你自己也多注意,沒事就待在阿哥所或吏部,別到處亂跑。」
兩人很有默契地繞過那個敏感的話題。
胤禛那日,只聽到胤禩醉後太子誘話,聽了半截便怒氣衝衝地離去,渾然不知後來又發生了何事。
幸而他生氣中仍有一絲理智,心中總對太子留著幾分防備,又讓蘇培盛去通知太子妃,這才免了一場彌天禍事。
許多年後,胤禛知道真相時,幾乎沒有暴跳如雷,又懊悔自己當初怒火攻心,轉身就走,讓那人白白被太子佔了便宜。
這是後話了。
胤禩在四阿哥府用過晚膳,這才趕在宮門落下前回去。
他前腳一走,那拉氏便見胤禛的表情有些忡怔失神。
揮退左右,她柔聲道:「爺有心事?若是家事,不如說出來聽聽,也好幫爺參詳一二。」
胤禛皺了皺眉,本不想說,但見她目光殷殷的模樣,想了想,還是簡單敘述一遍。
語氣淡淡,卻隱隱有難以釋懷之意。
胤禩那句話,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面上再若無其事,心也會被扎疼。
如果他與胤禩的關係就像普通兄弟,那倒也罷了。
他充其量冷笑幾聲,從此與這人劃清界限,生疏客套便是。
可惜不是。
兩人從小到大,先勿論自己對他的感情,光是一起經歷的那些事情,也遠遠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誼。
自己可以忍受他對自己說出這種話,卻不能容忍自己聽到他對別人說出來。
那拉氏心思通透,心念一轉,已經知道癥結所在。
「爺,其實八爺並不是在埋怨任何人,只不過酒後吐真言,說出自己的心情罷了,其實說出來,反倒是好的。」
胤禛挑眉看她,那拉氏續道:「八爺與您身世相仿,你有佟皇后庇護,雖然佟皇后早逝,可有這份關係在,誰也不敢欺辱你,八爺卻不一樣,良妃娘娘能封妃,還是因為八爺得了皇阿瑪的青眼,在那之前,八爺背地裡受了多少白眼和閒氣,就算你能幫他,畢竟也有限,不可能每時每刻都與你一起,你仔細想想,八爺可曾向你抱怨過?」
胤禛一怔。
是了,他連被太子推下水,都再三隱瞞,後來還是因為實在瞞不過了,才說出來,雖然那時候胤禩並沒有說自己落水就是太子做的,但胤禛又怎會猜不出來。
自己待他好,可也無形中給了他不少壓力吧,皇宮裡頭,處處都是玄機,他既要防著別人暗算,也要防著因為自己對他好,而惹來有心人的眼熱妒忌,又怎會不累?
那拉氏嘆道:「爺,都說八爺少年老成,但依我看,他是長年累月思慮過重,小心謹慎以致於失了少年人的朝氣,你若連他抱怨兩句也和他置氣,只怕他最後連個最親近,能說說心裡話的兄弟也沒有了。」
這句話直指胤禛的心結,讓他聞言一震,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才道:「他說你待他如親弟,就這份心思而言,也確實不虛。」
如此說著,心中的陰影卻也漸漸消了。
那拉氏暗自鬆了口氣,面上卻笑道:「女人家的心思往往要更細膩些,你們大老爺們,有時候就是想岔了半步。」
無論怎樣,她也不希望這兄弟倆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