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十五子胤禑年方三歲,被嬤嬤抱在懷裡,看見桌上的瓜果,忍不住就伸手去抓,嬤嬤怕阿哥失態自己受斥責,忙一轉身把他抱開,胤禑嘴一扁淚眼汪汪,眼看就要決堤,奶媽無法,忙隨手拿了個蘋果塞到他手裡,這才讓他破涕為笑。
阿哥們也都換上常服,趁著康熙還沒來時,三三兩兩聚在一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胤禩看著這情景,突然想起康熙二十九年的中秋家宴。
只不過轉眼之間,大家都這麼大了。
當時自己剛由死轉生,自地獄裡頭活過一回,還滿心彷徨,生怕明朝好夢醒來,又是一場空歡喜。
如今卻早已適應下來,將這當成上天給他的另一次機會,從小心翼翼,到如今放開胸懷,做當做之事。
「八哥在想什麼,心不在焉的。」手臂被輕拍了一下,胤禩回過神,是胤禟。
這個只會跟胤俄打架鬧成一團,纏著他要糖吃的娃娃,也是個半大不小的少年了,他母家出身高貴,對自己卻是真心相待。
再過兩年,各人封爵之後,都會有各自的心思,便連四哥,只怕也會暗地裡開始準備。
胤禩摸了摸他的頭。「我在想你小時候,跟小十五一樣可愛。」
胤禟不滿地嘟囔:「八哥別老把我當成小孩子,你可也沒比我大多少。」
我比你老多了。
胤禩好笑地敲敲他的額頭,道:「你可別成天再跟老十混一塊兒無所事事了,皇阿瑪不會放任你這樣下去,等他老人家開口了,你就討不到好了去。」
胤禟眉眼肖似宜妃,偏向陰柔冷麗,此時一挑眉,那份感覺就更為神似。
「反正皇阿瑪關心的只有太子,我們都是陪襯的罷了……」
話沒說完,卻是被胤禩驀然冷下來的臉色嚇住,也忘了自己後面要說的話。
「這些混賬話也是你說得的?!」胤禩壓低了聲音,見沒人將注意力放在這邊,才稍稍放心。「你在宮裡頭這麼多年,難道還不知道什麼話是該說的,什麼是不該說的?」
胤禟有點不服氣,卻也沒再反駁。
宜妃受寵,連帶著胤禟從小也被捧在手心,沒人敢違逆他,加上他成天跟胤俄廝混在一起,那胡攪蠻纏的脾性也沾染了幾分。這兩年胤禩忙於戶部的差事,經常宮裡宮外兩頭跑,唯一能制住他們的人不在,兩人更是鬧翻了天,這一不小心就栽在太子手上,碰巧那次太子心情也不好,當場就發作了隨侍胤禟的貼身太監,人被拖下去打了幾十個板子,當夜就沒了。
胤禟幾乎氣瘋,去找宜妃理論,卻反被宜妃罵了一頓,怏怏而回,從此暗地裡與太子結下樑子,逮著機會就冷嘲熱諷一番。
「這是怎麼了?」胤禛剛從四阿哥府過來,遠遠的就看見兩人臉色都不好看。
「九弟犯渾呢,說了他幾句。」胤禩臉色和暖下來。
胤禟抬了眼皮,懶懶道:「四哥好。」
胤禛點點頭,沒在意他的態度。「快坐下吧。」
少頃,康熙過來了,太子與大阿哥緊隨其後,一左一右,引人注目。
家宴分兩處辦。
一處在慈寧宮,嬪妃們連同各皇子宗室的女眷都在那兒陪著太后聽戲。
太后原本最愛聽的是《四郎探母》,但這戲不適合在中秋唱,便換了一齣《白蛇傳》,加上宜妃在旁邊解說,也能聽個七八成,女眷們都想著法子說吉祥話湊趣,慈寧宮裡一派熱鬧非凡。
暢春園這邊,則是康熙和阿哥們。
所有人都是二人一席,惟獨太子坐在康熙旁邊,自成一席,頗有些孤家寡人的味道。
十三十四緊挨著胤禩他們這邊,胤禎的座位恰好與胤禛相鄰,兩人卻如同不相識一般,壓根沒有說過話。
康熙看起來心情頗佳,說了一番勉勵的話,又吩咐梁九功給年幼的阿哥們賜下御桌上的菜餚。
「胤禛,這幾日在家,都做了什麼?」胤禛冷不防被點名,忙抬起頭來,卻見康熙面色溫和,知他只是隨口一問,不覺放下心來。
「兒臣在家看了《左傳》。」
康熙挑眉。「哦?悟出什麼來了?」
「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他引用的是《左傳》中一句,來自士季勸諫晉靈公的故事。
康熙自然聽出胤禛的弦外之音,視線掃過低垂著頭的十四阿哥胤禎,再看向胤禛時,卻帶了點親暱的斥責:「朕就知道你耐不得寂寞,罷了,即日起復了你的差事,還是到戶部去吧。」
「謝皇阿瑪。」胤禛正待起身行禮,康熙卻揮揮手。「行了,今個兒是佳節,不說國事,朕破例了,先自罰一杯。」
說罷端起手中酒杯,一飲而盡。
眾人自然也跟上,嘴裡說著些祝酒詞。
酒過三巡,又玩了一番投壺對詩,康熙已是有些乏了,便先行回宮。
過了片刻,太子與大阿哥也先後離席。
餘下幾個阿哥,都沒了拘束,氣氛也漸漸熱鬧了一些。
「四哥,八哥,十四敬你們一杯。」
胤禎端了杯酒突然起身,胤祥還來不及問他想做什麼,他已經走到胤禩面前。
他的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殷殷望著兩人,雙手捧著酒杯,胤禎與胤祥年紀還小,杯中盛的是果酒。
誰都知道四阿哥之所以被勒令閉門思過,全因眼前這個同母弟弟。
不知不覺,周圍安靜下來,旁邊幾位阿哥的目光,都集中在胤禩他們這一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