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拉氏只知道前面的事情,聽及後面半句,不由低撥出聲:「什麼!那……」
胤禛吐了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煩悶一吐而空。「哪個阿哥名下沒有幾個莊子鋪子,皇阿瑪明明知道,卻還偏偏要針對你!」
胤禩搖搖頭,沒有回答他的話,反而對那拉氏道:「四嫂,這事可能要麻煩你了。」
那拉氏一怔,忙道:「八弟說的哪兒話,有事只管說,又不是外人。」
胤禩一笑:「也沒什麼,只是我想了個耍滑的伎倆,那鋪子雖然是廷姝的,可是皇阿瑪既已發話,再讓她管著,怕也不合適,不如把鋪子暫且先轉到你那兒,讓你幫我們夫妻倆看管一二,至於盈利進項,悉數都歸四嫂。」
那拉氏擰眉道:「鋪子明明是你的,進項又怎可歸我,我暫且幫你們看著也就是了。」
胤禛也點點頭:「你這法子也算得宜,便讓你四嫂先管著,每月的進項再送到你府上去,待以後皇阿瑪不盯著了,再將鋪子拿回去。」
胤禩搖首:「太子現在既然盯住這裡,我們這招暗度陳倉,他也很容易發現,到時候告到皇阿瑪那裡,也能令我們吃不完兜著走,四哥四嫂就甭和我客氣了,我們府裡短了用度,自然會厚著臉皮上你們這要點施捨。」
那拉氏被他說得撲哧一笑:「你倒沒所謂,連累你媳婦也被你說成乞丐似的了。」
胤禩笑道:「長嫂如母,少不得要勞煩四嫂多擔當些了,誰讓你攤上這麼個弟弟。」
胤禛瞪了他一眼,臉上陰霾倒是散去不少。
又說了幾句家常,那拉氏見他們倆似乎有事要說,便先退了下去,臨走前知道他們在筵席上必定沒吃多少,還不忘讓下人端了些點心上來。
胤禛道:「你可知道陝西官員貪汙賑銀之事?」
胤禩點頭:「略有耳聞,但詳情並不清楚,四哥說一說罷。」
「此事本是因咸陽百姓張拱而起,他上京叩閽,狀告原陝西巡撫布喀在康熙三十二年陝西旱災時,將朝廷賑銀據為己有,不發給百姓買糧播種。之後,布喀大呼冤枉,又咬出川陝總督吳赫來,說他在百姓種子銀中侵吞近四十萬兩,皇阿瑪派人去查,最後卻只查幾個知縣與知州來,別說吳赫,縱連布喀,也成了無罪被冤之人。」
胤禛本就管著戶部,這種事情自然如數家珍,他臉上帶著一絲諷意,續道:「據我所知,這布喀卻是太子的人,他能脫困,多半是太子之功,只可憐了幾個被墊背的,到時候起碼也是個斬監侯的罪名。」
胤禩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問道:「四哥想做什麼?」
胤禛看了他一眼,道:「這個布喀據說在什剎海邊上有座宅子,裡頭放了不少財物珍寶,還有他一個極其愛重的美妾,若是皇阿瑪知道……」
「不可!」胤禩打斷他,搖頭道:「四哥若想讓御史出面彈劾,此事不可為,屆時被皇阿瑪發現是你在背後慫恿,只怕要疑到你頭上。」
胤禛知道胤禩此話是為了自己好,心中不免感動,卻仍是道:「我自然會做得天衣無縫,布喀若被抄家,太子一定會有所舉動,到時候無論怎樣,都能找到一些把柄。」
胤禩嘆了口氣:「這只是我們的假設,太子身邊的索額圖,素來是老成持重的,若他決定棄卒保車,我們就等於白費力氣,這事他們之前也不是沒做過,平陽之事,難道四哥忘了?」
胤禛冷冷道:「他們如此欺你,總該付出點代價。」
胤禩聞言笑了起來,眼角眉間泛起淡淡柔和,看得胤禛心頭一動,只聽他道:「我自然四哥是為了我好,如今我已經賦閒在家,不能再連累四哥也無所事事,來日方長,無須急於一時。過兩年,年羹堯也該考科舉了吧?」
胤禛見他忽然轉了話題,問起自己這個門人,不知用意,便點點頭道:「聽他說起過,怎麼?」
「我看他才識武功都是上上之選,別說在漢軍旗,就算是放眼滿八旗,也沒幾個與他年齡相當的人能比得上的,此番若能高中,以後也算前途有望,四哥得此助力,也能如虎添翼。」
胤禛聽出他話中有話,正想出聲詢問,胤禩話鋒一轉,又道:「四哥如今得皇阿瑪重用,又有年羹堯這樣的門人,在朝堂上就算不能說春風得意,也是無風無浪,實在沒有必要在此時平白樹起一個大敵,自然有人比我們更看太子不順眼。」
胤禛只是一時憤怒,並非看不清形勢,聞言思忖片刻,方道:「你是說,我們知道的事情,大阿哥更早知道?」
胤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無論是與不是,對我們來說都沒有壞處,皇阿瑪是明君,自然會有所決斷的,我卻不願四哥涉險。」
胤禛心頭一陣苦澀,這位所謂的明君,卻是非不分,黑白不明,將沒有犯錯的兒子貶得一無是處。
「我知道了,聽你的罷。」
松院並沒有種滿松樹,反而種了不少柳樹,只因胤禛欣賞青松挺直高潔,故而取名松院。
胤禛提出兩人同睡一榻時,胤禩只是看了他一眼,臉上沒什麼表情,卻也沒有提出反對,胤禛便將他視為預設,心中禁不住欣喜起來。
方才一心為他著急擔心,這一停歇下來,才突然想起一事,於是素來冷面冷心的四阿哥忍不住有些吃醋。
「晚上筵席未開的時候,我見你和十四,從偏殿出來……」
兩人也不是沒有同榻而眠過,胤禛提出這個要求的時候,胤禩只是略略詫異,卻並非太過抗拒,只是內心深處隱隱覺得,他似乎在潛移默化中已經慢慢對這個人產生了親近甚至依賴,一直以來告訴自己對這個人即便不是仇恨,也該敬而遠之的心理,逐漸瓦解。
待那人的手伸過來,輕輕覆在自己腰上,耳邊傳來一句酸不溜秋的話時,胤禩只覺得哭笑不得。
「十四說他頭暈,我帶他去偏殿歇會兒。」
「那怎麼不喊太醫?」
「他說並不嚴重,皇阿瑪萬壽之日,不好折騰。」
「那你喊個太監扶他去也就是了,何必自己去?」
「他抓著我的衣角不放。」胤禩無可奈何,冷靜的面具隨之崩落。
彼此在人前明明都是穩重成熟的模樣,尤其他這個四哥,雖然思慮也許還不如自己縝密,但自幼生在皇家的人,又會簡單到哪裡去,偏偏剩下兩人獨處的時候,就總是變得如此令人發笑。
「我並不想你與他多相處。」胤禛埋入他的頸窩,聲音聽起來有些發悶。
胤禩正想笑,卻又聽到一句話,不由怔住。
「你還記得康熙三十五年十四落水的事嗎,那一次並不是我做的,而是他自己跳下水去的。」
胤禩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性,但是當事實發生在眼前時,他還是有點意外。
就像當年自己送的海東青,卻在康熙面前離奇變成死鷹,貫來與他親厚的十四偏還有嫌疑時,他便知道,無論多好的兄弟,都不能扯上利益二字,一旦野心橫亙在彼此中間,感情就已經變質。
正是因為他這輩子與胤禛並沒有利益衝突,所以彼此相得,感情融洽。
想到胤禛,他又嘆了口氣。
佟皇后去世,這人就沒了依靠,就算有親額娘,也等同沒有一般,就連皇阿瑪,他眼中稱得上疼惜的,不過是太子一人,其他兒子,他傾注的心血既少,也就沒有那麼多的感情。
說來說去,胤禛能有今日,也都是靠了自己。
不像太子,一人便佔了康熙七分寵愛,也不想大阿哥,是佔了長子的優勢。
「我跟你說這個,只是想讓你多加小心,皇宮裡頭,動輒便是陷阱,不要輕易相信任何人。」如果不是今天看見他與十四從偏殿出來,胤禛也不會說起這件往事,當時他選擇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是因為他知道必然沒有人會相信那麼小的十四會自己跳進水中。
自己活了四十多年,竟還要一個少年來告訴自己人心險惡。胤禩有點想笑,但聽他語調低沉,又笑不出來。
「四哥放心罷。」
「其實……」
後面的聲音有些含糊不清,胤禩微微側頭。「嗯?」
冷不防溫熱的感覺印在唇上,那人沒再說話,雙手卻緊緊箍著他的手腕不放。
其實我不喜歡十四接近你。
這句話終究沒說出來,被湮沒在兩人唇舌交纏的喘息中。
胤禛趁著對方怔住的當口,咬上他的耳垂,留下喃喃細語。
「四哥很想你。」
想看他白皙的肌膚染上情慾的色彩。
想看他在自己懷裡喘息失神的樣子。
想看平素冷靜鎮定的他慌亂無措的模樣。
從平陽之行到現在,他們有多少年沒這般親密相處過了,就算前些日子在莊子上,他也待之以禮,苦苦忍耐。
但今晚,內心深處卻彷彿有一隻嫉妒的獸,在反覆啃噬著自己的心,拼命呼喚著想要破柙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