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高明轉身出去。
胤禩靜默片刻,卻也無心再作畫,他棄了筆,慢慢踱至窗前,負手看著外頭白雪皚皚,覆滿枝頭。
岑夢如是來求情的。
胤禩知道李蟠是被冤枉的,但是他也知道,李蟠是非被處置不可的。
不處置,不能平息士子的怨氣,不處置,任這些朝中傾軋的事情暴露於天下,丟的是康熙的面子。
所以這個情,他不能去求,求了,也無濟於事。
但是這些,卻不可能與岑夢如說明白。
「爺。」高明推門進來。「岑公子跪在門口,說您今日不去見他,他就長跪不起。」
胤禩面色沒有變化。「知道了。」
高明欲言又止,終究還是走出去。
胤禩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下來翻開。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他合上書,揉揉眼睛,讓人喚來高明。
「岑夢如還跪在外頭嗎?」
「是。」高明苦笑:「爺,這外頭天寒地凍的,他一個文弱書生,怕經受不住,再說跪在外頭,人人都瞧見了,傳出去也對府上名聲有損。」
胤禩搖搖頭。「你不懂。」
說罷起身走出書房,高明本以為他要去看岑夢如,誰知胤禩腳步一轉,去的卻是後院。
那裡種了不少莊稼,還有一小片葵花,自從胤禛送了種子過來,胤禩就將它們種下,春去秋來,已經開過幾季,這會兒被寒霜覆蓋,模樣懨懨,沒了綻放時的燦爛。
胤禩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地慘淡,心思念轉,想的卻是眼下的時局。
自從額娘提前被封妃,他就隱隱覺得這一世有了偏差,有些事情提早了,有些延後了,還有一些,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所以索額圖被囚,胤禩也沒有再去追究時間的問題,他想的是,太子究竟會不會藉由這一次事情被廢。
大哥與三哥費盡心思想趁機將太子拉下馬,殊不知太子的生死不是由他們說了算,如果皇阿瑪想要廢太子,就算沒證據也能定罪,如果皇阿瑪還不想廢太子,那麼用摺子淹沒御案也沒有用。
而自己,最好就是什麼事情也不做。
爭是不爭,不爭是爭。
他想起自己前生的遭遇,忽而又想起今世發下的宏願,要為這江山社稷,做些利國利民的事,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眼睜睜看著良臣被埋沒,是非被模糊。
如果歷史沒有任何改變,那麼不久之後,姜宸英就會屈死獄中,而李蟠則會被流放,雖然後來平反歸家,貶為庶民,但那時候的他早已心灰意冷,沒了重新為官的興趣,一代良才美玉,就此夭折。
胤禩嘆了口氣,忽然覺得肩上一重,回過頭,卻是廷姝往他身上加了狐裘大衣。
「爺在想什麼,出來也不加件衣服。」
「沒什麼。」他一笑,帶了些安慰。「你回去罷,這裡冷。」
廷姝柔聲道:「朝政大事我不懂,爺若有了決定,就儘管去做,這府裡有我看著,不用擔心。」
胤禩心頭一暖,笑道:「多虧有你。」
短短四字,包含了感動和感激。
就算沒有男女之情,也有夫妻之義。
在他心裡,份量最重的人,自然是額娘衛氏,後來多了個胤禛,本已是意料之外,如今加上這個女子,更是一開始所沒有想到的。
廷姝溫婉地笑著,沒有說話。
靜靜站了半晌,胤禩突然道:「陸九。」
「爺。」陸九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臉上帶著促狹的笑。
胤禩沒好氣地掃了他一眼,道:「去看看岑夢如還在不在外頭,如果還在,就勸他走,勸不走,就強行拉走。」
陸九一愣,應了一聲,隨即跑出去。
過了一會兒,又匆匆跑回來道:「爺,岑夢如還在外頭,不過已經暈倒了。」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撐這麼久,也算不容易了。
「把人帶進來吧,給他暖一暖身子,等醒了,就送出去。」
「是。」
胤禩回到房中,讓廷姝服侍他更衣,那頭岑夢如已經悠悠轉醒,陸九又跑來稟報:「爺,岑公子剛醒,看起來精神不大好,還沒等奴才趕人呢,他就掙扎著要走了,還說了句話。」
「說了什麼?」
陸九支支吾吾:「奴才只是照實說,他說自己錯認了人,還說,說爺真不像條漢子。」
胤禩不怒反笑。
陸九遲疑道:「爺,奴才把他趕出去?」
「趕出去。」
胤禩淡淡說完,轉頭對廷姝道:「我進宮一趟。」
廷姝點點頭,心底泛起隱隱的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