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搖頭。「不用了,這天漸漸暖了,捂著熱,你回去吧。」
外頭進來個人,一身青石馬褂長袍,神情雖然有些冰冷,卻是沉穩雍容。
廷姝放開手,蹲身見了個禮。「四哥。」
胤禛點點頭,伸手要扶胤禩。
怎麼一個兩個都弄得自己好似重病纏身一般。
胤禩瞪他一眼,避了開去。
他卻不知自己的舉止向來優雅淡定,此刻卻帶了幾分孩子氣,讓胤禛不由莞爾。
一邊仍是伸出手去將他挽住,不由分說。
又回過頭。「八弟妹回去罷,有我在。」
廷姝點點頭,看著兩人的身影出了大門,上了馬車,這才轉身折返回屋。
額娘說去就去了。
可如今這京城,烏雲壓頂一般,就連她這婦道人家也覺出幾分不妥來。
爺暫時賦閒在家也未必不是好事……
廷姝嘆了口氣,掩下眉間憂色。
胤禩望著眼前的莊子,不由愣了一下。
這是胤禛上回帶他來過的地方,只不過上次來的時候是秋冬,萬物蕭瑟,如今卻是初春,枝葉茂盛,綠樹成蔭,別有一番趣致生機。
「四哥?」
胤禛一笑,扶著他下馬車往裡走。「我記得你說喜歡這兒的葵花,剛好又開了,帶你過來看看。」
胤禩有點無奈:「我沒那麼虛弱,你們都個個把我當成瓷做的。」
「若你不想被人攙扶著,就自己趕緊振作起來。」胤禛將他帶到正是上回住的廂房,又走到窗前開啟窗戶。
金黃燦爛的葵花霎時映了滿目。
胤禩失語片刻,方道:「四哥煞費苦心了。」
「晚上我備了幾個酒菜,我們兄弟倆小酌一番。」胤禛語氣淡淡,看他的目光卻柔和下來。
話說得隨意,但胤禛是很下了些心思的。
酒是陳年的花雕,做菜的廚子是從府中帶過來的,燭影搖紅,襯著隱隱酒香,已是燻人欲醉。
胤禩歪著身子靠著榻上軟枕,將酒杯倒了個滿,朝胤禛一舉,懶懶笑道:「祝四哥身體安好,萬事隨心。」
胤禛沉默片刻,也舉起酒杯。「人活在世上,萬事豈能隨心,莫說我辦不到,皇阿瑪也不可能,就拿生老病死來說,誰能阻止。」
胤禩點點頭,沒有說話,也不再理會他,徑自喝完便倒。
漸漸地眼神有些迷離起來,薄唇映著搖曳不定的燭火,顯出幾許瀲灩的光澤。
胤禛看得有些發怔,不由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低低道:「別喝了。」
自己特意選了陳酒,本想讓他更醉一些,趁機將不痛快宣洩出來,免得鬱結於胸,但現在看他這樣,心頭更多的卻是不捨。
胤禩笑了一下,用另外一隻受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動作流暢決絕,平素爾雅的眉目此時看來竟多了幾分媚色。
胤禛嘆了口氣,繞到他那一側,伸手將人緊緊圈住。
「你要是傷心,就哭出來,這樣悶著,只會生病。」
胤禩難得浮現出與平日截然不同的脆弱模樣,卻絕不是他喜歡看到的。
這人原先修長卻蘊含著力道的身軀,如今卻只餘下清瘦而已。
「良妃娘娘,必是不樂意看見你這個樣子的。」
「額娘……」胤禩嘆了口氣,喃喃道,「我沒想過額娘會就這麼去了的……」
「我知道。」胤禛柔聲道,以為他說的只是傷心良妃去世,卻不曾想過另外一層更深的含義。
「小時候,我很羨慕別人,可以在額娘面前撒嬌耍賴,肆意親暱,而我,雖然有自己的額娘,卻連天天見面也做不到……」
「現在我終於有能力去孝順她了……」
「她不該這麼早走,都是因為我……」
「因為我……」
聲音悲慼,終究化作一聲嗚咽。
那人的頭埋在自己頸窩,顫抖得厲害,濡溼而溫熱的感覺那麼明顯,胤禛閉上微微溼潤的眼,環住他,兩個男人擁抱的姿勢如同一對交頸的鴛鴦。
「小八。」
喊這個稱呼,就如同兩人還是幼時那般親近。
「小八……」
胤禛一遍又一遍,低聲喃著,就像在喚一件心頭珍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