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毓慶宮大都是熱鬧的,這種熱鬧並不一定是喧囂,而是觸目所及,都有著鮮豔的顏色和姿色姣好的宮女太監。
而今,卻顯得太過安靜。
太子正在提筆寫字,見他來了,擱筆一笑,眉目淡淡。
「你來了。」
「見過太子殿下。」
「這麼多年了,各自長大後,我幾乎沒聽你喊過我一聲二哥。」太子輕輕嘆道,從桌案後繞出來,示意他坐下。
「小時不懂規矩,冒犯了太子,如今自然不能沒有上下之別。」胤禩道。
康熙讓他來看太子,是讓他重新熟悉情況,是一番好意,但太子見了他也不吃驚,反倒一副早已預料到的模樣。
太子沒接他的話,只是淡淡一笑:「我們兄弟倆這麼久沒見,你還總是這麼生疏。」
胤禩從來沒有忘記這個太子當初是如何對待自己的,這麼多年來,彼此互相算計,明裡暗裡給對方下了不少絆子,也說不上誰欠著誰,何況天家兄弟,本來就沒有親情可言,若是不幸落敗,也只能怪自己沒有本事。
如今太子卻變得有些淡然,渾身上下帶出一股不問世事的味道,連衣服也摒棄了以往濃厚的顏色,換上素淡的藍色袍子,也不知是為了給康熙看,還是真的經歷廢立風波之後,大徹大悟。
只聽他又道:「我可還記得小時候帶著你們在御花園跑的情景,現在弟弟們一個個長大了,出息了,十四都掌管了兵部,風頭正盛,連老九都依附過去,你與老四交好,但你要聽二哥一句勸,如今老四也不同往日了。」
如何不同往日,他卻不往下說,話鋒一轉嘆道:「這麼多兄弟裡,惟有你和老四是實心辦事的,這幾年你在外頭,反倒遠離了紛爭,老四身在漩渦,難以脫身,盡心做了事,反倒落不著一個好字,可真難了他了。」
繞了半天,不過是為了說明胤禛的處境,再點出十四如今的風光。
十四受盡寵愛,固然奪走了胤禛的鋒芒,同時也讓太子的處境越發難堪,所以太子想借刀殺人,讓胤禩與十四對上。
胤禩心裡透亮,面上卻滴水不漏,故作不知:「都是為皇阿瑪做事,哪來的委屈不委屈,盡心便是了。」
太子看了他半晌,笑出幾分古怪:「以你和老四的關係,若是在他面前也這麼個反應,只怕他要心寒了。」
胤禩手中摩挲著茶杯,靜靜一笑,不動聲色。「有勞太子關心。」
這麼多年了,太子還是沒有一點長進,與其有時間在這裡挑撥他們兄弟關係,不如多花些心思討好皇阿瑪,捨本逐末,實在不智。這一世雖然廢太子時間提前了許多,但照現在看來,老爺子對這個太子,依舊不是那麼滿意的。
只是……
胤禩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覲見康熙時,他的臉色並不是很好,臉上雖然精心保養,卻掩不住幾許灰白之色透了出來。
心底難免泛起淡淡隱憂。
太子見他油鹽不進,不由有些懊惱,偏又奈何他不得,只能不痛不癢地說些閒話。
出了毓慶宮,胤禩沿著花叢走,一邊看著許久未見的皇宮景色,一邊將方才的話語細加揣摩。
老爺子老了,他若是對太子不滿意,必然不會再按捺下去,只是太子真的就甘心再次被廢麼?
從剛才的對話中可以看出,十四如今確實是很受寵愛的,風頭怕是還要蓋過皇長孫弘皙,康熙的話流露出喜愛,太子的話卻流露出嫉恨,如此說來,胤禛還能如同自己上輩子的記憶那般順利登上皇位嗎?
沒了自己這個競爭者,還有十四。
除此之外,太子、大阿哥、三阿哥,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不好,就能折騰出些么蛾子來。
胤禩凝神想著,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很長一段距離。
前面站了個人,背對著他,衣角被風颳得獵獵作響,身形卻動也不動,彷彿等待許久。
嘴角不覺揚起弧度,慢慢走上前去。「四哥。」
那人轉身,眉目依舊,只是又多了些許稜角和銳利,越發讓人不敢直視。
「你瘦了。」一面說著,伸出手來,捏住他的手,力道很大,似要嵌進去一般。
胤禩卻並不覺得痛,他知道這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表達著關心。
「若是胖了,免不了得讓你懷疑這三年是不是在外頭搜刮民脂民膏了。」
胤禛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只是深深地看著他,眼中的火熱與抿緊的冰冷嘴角截然不符。
「回來就好。」
胤禩一笑,忽然覺得在外面的萬般繁華,也比不上這人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