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別費心了,我這是老毛病了,也並非一時半會就能痊癒的,總歸聽太醫的,慢慢休養便是,這朝中上下,不知還有多少事情,等著你去操心。」
「你若知我操心,就該快些好起來,如今十三被圈,我身邊,也只剩下一個你而已。」胤禛看著他,慢慢道。
沒了額娘,沒了廷姝,我才真正是身邊只剩下你的那個人。
心底閃過這句話,胤禩卻道:「你還有四嫂,還有內宅那些人。」
「你四嫂,我與她,一直相敬如賓,至於其他的人……」見他轉到這上面,胤禛說著說著,就有些急了。「你,唉……那你明日也去納些妾室進府吧。」
說至最後,竟有些賭氣了。
胤禩樂了,他本也不是真的吃醋,不過想著逗逗他,早就知道這人不禁逗,卻沒想到他會說出讓自己納妾的話來。
「既是四哥這麼說了,那我明日便進宮請皇阿瑪指人了?」
聽著胤禩似真似假的玩笑話,胤禛卻忽然忡怔起來。
如此說來,確是自己耽擱了他吧,年輕俊秀,溫文沉穩的廉郡王,京城誰不想與之結親,即便不是衝著繼福晉的位子,八旗大姓裡想當著府裡側福晉,庶福晉的,只怕也大有人在吧,若不是有自己在,若不是他顧忌自己的感受,又怎會這麼多年下來,府裡只有一個弘旺?
想及此,胤禛忍著心頭難受,低低嘆了口氣:「是我誤了你……你多納些人進府吧,也好開枝散葉,讓良妃娘娘九泉之下得以安心。」
「我若想妻妾滿堂,何至於今日府裡冷冷清清?」見他自責模樣,胤禩心頭一暖,也嘆道:「你無須多慮,如今我也暫時不想這些,眼下之患,更不是你我的私情,而在於朝堂之上。」
他雖沒有上朝議事,但人脈頗廣,與岳父馬齊、佟國維並沒有斷了聯絡,再者胤禛、胤俄等人也會時常與他討論,聽他的意見,是以胤禛聽到他提及朝政,便停住話頭,凝神聽了起來。
「西北不寧,怕隨時都有可能興兵西征,屆時十四掌管兵部,自然得天獨厚,而後宮那邊,他又得了德妃娘娘寵愛,兄弟中,老九財力雄厚,也依附於他,十四的內眷,嫡福晉完顏氏、側福晉舒舒覺羅氏,皆是著姓大族,黨同他的朝中大臣,自然也會不少。」
這段分析,無疑將十四明明白白地擺在胤禛的對手位置上。
胤禛心頭五味雜陳,喜的是十四這麼多年來的拉攏,胤禩依舊不為所動,站在他這一邊,憂的是老爺子對十四的聖眷日盛,已經遠遠超過了其他兄弟,甚至是如今形同影子一般的太子,怒的是自己與十四同胞所出,德妃眼裡,卻始終只有一個兒子。
「但老爺子先前不是曾提過明年將巡幸江南麼?」他微微皺眉,忽而想起這事。
「這就要看在皇阿瑪心目中,是巡幸重要,還是西北重要了。」胤禩搖搖頭,「無論是何者,戶部都是個冤大頭。」
胤禛冷冷一笑,嘴角勾起自嘲苦澀的弧度。無論六部,還是親兄弟,乃至老爺子,都將戶部當成了搖錢樹一般,只管伸手要錢,卻從來不操心錢從哪來,眼看國庫空虛,甭說巡幸江南、出兵西北,只怕連尋常的賑災糧餉都拿不大出來,偏生當今皇上愛面子,連著給幾省免了賦稅,雖說於民有利,但如此一來,稅收更是大大減少,以致於入不敷出。
「賬冊明明白白放在哪裡,再要錢,我也生不出來!」胤禛有些氣悶,冷笑道:「老爺子不滿意,就讓他的愛子去管戶部好了。」
胤禩知他說的不過是氣話,也不勸阻,只沉吟道:「我曾查過戶部賬冊,發現國庫虧空,除了用兵、治河、賑災之外,大半還來自於官員的舉債吧。」
胤禛點點頭:「京官、地方官員等舉債者不計其數,宗室不入八分輔國公以上,地方者,則是以江南三大織造為首,總計怕有上千萬兩,老爺子近些年御下寬容,對老臣更是優恤,這些人便一個個順著竿子往上爬。」
「若是這些人能將債清了,戶部也能解一時之憂。」指節敲著桌面,胤禩輕輕道。
但這又談何容易,京城這些八旗王公暫且不論,單單江南三大織造,看似官位不高,卻是皇帝親信心腹,哪個都輕動不得。
胤禛聞言一動,卻是幾番思量,暗自記在心頭,以致於後來掀起一場不小的波瀾,這是後話了。
胤禛一走,胤禩臉一沉,朝對面樹木蔥鬱處道。
一片衣角自樹後閃現,慢吞吞挪了過來,胖乎乎的包子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
「阿瑪。」
「非禮勿聽,偷聽大人說話,罰你三天不準吃蜜餞了。」
包子臉聞言全皺在一堆,扭股糖似的扭來扭去的身軀也不動了,乖乖站在原地垂頭作反省狀。
這招還真好用,胤禩暗道,面上依舊嚴肅。「你躲在樹後做什麼?」
「奶孃說要午睡,我想和阿瑪一起,阿瑪不睡,寶寶也不睡。」聲音雖還稚氣,卻已經說得有條有理。
胤禩忍不住笑了,敲敲他的額頭道:「過幾年你大些,也要去上書房唸書了,若是再這麼黏著阿瑪,只怕要被其他兄弟笑話。」
弘旺似懂非懂,只是把頭埋進胤禩懷裡,小手環住他。
這孩子自額娘去世之後,便分外痴纏。胤禩暗歎了口氣。
只聽弘旺道:「阿瑪,四伯是不是不高興?」
胤禩摸摸他的頭,奇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四伯每次來,都會先問問我的,這次沒有,還有,」他的小手指撫上胤禩眉心,比劃著:「皺皺的。」
「四伯是大人了,當然會有不高興的時候,像你這樣的小娃娃,才會成天惦記著吃食。」
「那我不要當大人了,我要阿瑪天天抱我,我要天天吃糖!」被喊小娃娃的人不樂意了,大聲宣佈道。
「你就這點出息!」胤禩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忍不住笑了出來。
因為有了他,這頭頂的濃濃陰霾,才像劈開了一方晴空。
正如胤禩二人所料,不過一月有餘,康熙就有了動作,只不過不是出兵西征,而是宣佈二廢太子。
「老爺子是在為南巡作準備了。」胤禩在聞聽此訊之時,腦海中首先浮現的,便是這個念頭。
同一時間,戴鐸亦在書房內,對著滿臉凝重的胤禛道:「四爺放心,奴才猜想,皇上暫時還無意出兵西北,十四爺的如意算盤,怕是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