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皇駕崩,留下遺詔,命皇四子胤禛繼承大統。」
十四愣了半晌,驀地哈哈大笑。
「四哥好快的動作,令十四佩服不已!」
胤禩不理會他的嘲諷,從袖中拿出一方玉印,正是康熙平日裡常用的印章,以此作為信物。「皇上口諭,宣胤禎入宮覲見。」
十四雙目通紅,盯著他咬牙道:「八哥,我也敬你愛你,你就這麼不待見我,非得看著我死嗎?」
胤禩暗歎一聲:「十四弟言重了,你凱旋而歸,本該盛大相迎,可如今先皇駕崩,諸事需要料理,故而只有我出來接你,隨我進去給皇阿瑪磕頭請安吧。」
十四沉默不語,晨風揚起他的衣袍邊角,帶起獵獵聲響。
他若就此下馬進宮,意味著就此認輸,接受胤禛即位的結果。
若是抗旨不遵,則成王敗寇,只怕就算留下一條命,也要被圈禁到死,不得自由。
「新皇即位,大局已定,我攜皇上口諭而來,爾等還不跪拜相迎,是想造反不成?」胤禩也不逼他,轉而掃過他身後的人,一字一頓道。
訥爾蘇一個激靈,看著十四毫無反應的沉默身影,又思及九阿哥那邊至今毫無動靜,怕是大勢已去,再掙扎也是徒勞,反倒落下罪名,惹來禍患罷了。
這麼一想,他暗自苦笑,下馬跪倒在地。
「奴才接旨。」
他這一跪,後面不知所措的人馬,彷彿一下子有了依憑,紛紛跟著下馬,跪成一片。
餘下十四一人獨坐馬上,分外顯眼。
他從小到大,備受寵愛,一帆風順,既無哥哥們被皇阿瑪猜忌的歷程,又無須戰戰兢兢看著他人臉色,更不曾如胤祥一般被圈禁十年,磨盡銳氣。
在他身上,有的只是驕傲,屬於天家的驕傲。
他曾躊躇滿志,壯懷激烈,想著凱旋歸來,皇阿瑪龍心大悅,從此榮寵更上一層,指不定老爺子百年之後,遺詔上就有他的名字。
可惜,千算萬算,一朝出走,回來已是風雲變幻,改朝易代。
原是成竹在胸,勝券在握,轉眼卻滿盤皆輸,面目全非,讓他如何甘心。
如何甘心?
胤禎抬眼望向天際,此時雲層之間慢慢分開,露出一道金色光芒,恰如預示著新朝代的來臨,也宣告著自己的失敗。
憤怒,不甘,哀慟,自他的臉上一一閃過。
最後,歸於沉寂。
下馬,拂袖,跪倒。
「臣弟接旨。」
康熙五十年八月十六,康熙帝崩,皇四子胤禛繼,年號雍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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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駕崩當天,是小殮,除了撞鐘以示國哀之外,還要為大行皇帝穿衣戴帽,以便收殮入棺,皇子皇孫則要戴孝。
次日則是大殮,要將皇帝移入梓宮,還要讓諸王大臣,宗室百官前來跪拜瞻仰,之後停靈於乾清宮,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家眷,皆要進行齋戒,二十七日內不得除服,不得嫁娶,百日內不得作樂。
滿人入關後,推崇以孝治天下,對這些禮節看得極重,兼之又是皇帝大行,更不能出半分差錯,這麼數十天下來,人人已是雙目紅腫,喉嚨沙啞,好點的也就是精神差些,下巴長了一圈鬍渣,年紀大些的老臣,有些捱不住的,當場就隨著先皇去了。
胤禛個性要強,又是想著以身作則,不落下讓人話柄的機會,縱然他身體強健,也熬不住這麼折騰,臉色蒼白不說,雙眼也凹陷進去,看起來頗為驚心。
「臣弟拜見皇上。」
胤禛放下奏摺,起身去扶跪著的人,不悅道:「不是說過讓你不要這麼喊嗎?」
「禮不可廢。」胤禩苦笑。「十三弟已被放了出來,如今正在慢慢熟悉兵部事宜,畢竟也有十餘年未曾接觸了,怕是一時之間不甚熟稔。」
「你辦事,我放心。」
胤禛握住他明顯消瘦的手,沒有自稱朕,反而低聲道:「外人面前,倒也罷了,只有你我二人的時候,你就不能喊我一聲四哥嗎?」
不待胤禩說話,胤禛又黯然一笑:「我也知道,當了皇帝,他們個個都避如蛇蠍,動輒跪拜,但是連你也要這麼對我嗎,四哥這輩子在乎的人,也就是你而……」
已字還未出口,便被一隻手掩住。
「皇上乃九五之尊,豈可說這樣的話?」那人灼灼的目光釘在自己身上,胤禩被看得周身不自在,只得屈服。
「四哥……」他有些無可奈何,這人分明半刻之前面對諸臣,還是冷厲肅穆的模樣。
苦肉計生效,胤禛轉嗔為喜。「這就對了,你若私底下再喊我皇上,這帳少不得等以後我們再一塊算。」
他說得隱晦,胤禩卻聽出弦外之音,禁不住瞪了他一眼,又見他神色憔悴,苦中作樂,終是嘆道:「四哥日理萬機,又要料理喪事,還請多加保重,這江山社稷,可都指望著您一人了。」
胤禛低低一笑:「也只有你會這麼對我說。」
胤禩知他所想,便安慰道:「方才我進來時,蘇公公還讓我多勸勸你,除了他,還有四嫂呢,四哥身邊,可不缺真心待你的人。」
先前梁九功暗中給胤禟等人遞信,為的是保住自己的地位,結果到頭來卻錯投了主子,胤禛念他伺候先帝數十年,戰戰兢兢,沒出過差錯,本想遣他將來去給先帝守陵,但興許是梁九功自個兒心裡害怕,當天夜裡就懸樑死了,新上任的御前總管,便是原先那雍王府裡的管家,胤禩方才所說的蘇公公蘇培盛。
胤禛面色一柔,正想說什麼,卻聽得外面傳來蘇培盛急促的聲音。
「萬歲爺,奴才有要事相稟。」
胤禩隨即抽出手來,整了整衣裳,垂首肅立,胤禛笑睨了他一眼,方道:「進來。」
蘇培盛急火火走了進來,趨前幾步,看了看胤禩,欲言又止。
胤禩見狀正想告退,胤禛卻道:「八爺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能得咱這位主子說一句不是外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蘇培盛雖知這兩位爺自在潛邸就交情甚好,可如今一位當了皇上,卻還相處融洽,就更讓人欣羨了。
雜七雜八的念頭在心裡一閃而過,他應了一聲,忙低聲道:「永和宮那邊現下正鬧著……連皇后娘娘也被趕了出來呢!」
那拉氏都被趕了出來,這事鬧得估計還不小,先皇剛剛駕崩,新皇生母就開鬧,想來想去,只怕也就是與十四有關。
胤禛心念電轉,臉色已是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