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過來。」
屋裡就剩兩人,胤禛也不客氣,盯著他道:「把手抬起來。」
胤禩莫名所以,抬起左手。
「不是這隻手!」胤禛惡狠狠道,將他另一隻手抓過來,動作看似兇狠,實則輕柔。
「怎麼弄的?」
他指的是胤禩手背上的傷痕。上面的血跡已經凝結了,看上去有些猙獰,但被馬蹄袖覆著,若不抬手,壓根看不到。
「不小心劃到的。」他不提,胤禩倒忘了這茬,方才匆匆就來了,也顧不上去太醫院上藥。
胤禛根本不信:「早上進宮的時候還沒見著。」
胤禛無可奈何地笑道:「小傷口而已,不妨事的。」
「是在永和宮弄傷的?那會朕跟太后吵了一架先走,你沒跟上,想必是留下來勸太后,」胤禛也不理他,兀自道:「是太后弄傷你的?」
「不是,四哥,您就別瞎猜了。」胤禩想抽回手,卻被那人緊緊握著。
「你不說我也知道。」胤禛冷笑道:「她拿朕沒有辦法,就把火發到你身上去了,好,真是好極了。」
胤禩見他陰狠模樣,思及前世烏雅氏的結局,不由微微皺眉。
「四哥,臣弟有一言相勸。」
「說。」
「太后畢竟是您的親額娘,縱然有再多不是,你我心裡明白,但天下人都看不見,若是有個差池,於您的名聲,只怕就不好了。」
胤禛沉默半晌,淡淡道:「你說的朕又何嘗不知,只是每回見面,她都要提十四,在她眼裡,只有十四一個兒子,朕這皇帝,在她看來,竟似來路不正,搶了她小兒子的一般!」
說至最後,已是冷笑連連。
胤禩嘆了口氣:「四哥的委屈和苦楚,臣弟都明白,可太后年紀也大了,需得好言相勸,老人家年紀越大,越是執拗,如果母子為此爭執,唉……」
他沒有說下去,胤禛卻明白,正如春秋時鄭莊公一樣,他的母親武姜,同樣是他的親生母親,同樣萬般不待見他這個長子,反而處處維護小兒子叔段,可聰明如鄭莊公,對此也沒有一點辦法,最後還得想出一招「黃泉見母」來表示自己沒有違背誓言。
說到底,就算他是皇帝,也不可能為所欲為,孝道二字,就壓在他頭上,天下人都在睜大眼睛看著,皇帝到底會怎麼處置他的親生母親。
「朕知道了,過兩天朕再去給太后請安,先讓她消消氣吧。」
胤禩見他平靜下來,便想抽回手,冷不防那人將他往反方向一扯,他一個踉蹌,摔入對方懷裡,瞬間被壓在身上。
胤禛看著他目瞪口呆的表情,不由好笑,低下頭親了一口,方道:「這些日子想你想得緊,可就是近在咫尺,卻不能抱,不能親,朕終於知道,當初你為何怎麼都不肯當這個皇帝了。」
「臣弟才能不及皇上萬一,自然無緣皇位,皇阿瑪英明,這才傳給您……」胤禩被他壓得呼吸困難,忍不住伸手去推他。「先起來!」
「不喊皇上了?」胤禛一笑,轉而微側身體,免得壓到他,一邊伸手將他擁住。
「就算沒法留你過夜,抱一下還不成麼……」聲音因為他將頭埋入對方頸窩,而有些含糊不清。「可真累……等哪天天下太平了,朕就退位,咱們雲遊四海去吧!」
胤禩知他只是隨口一說,不由失笑:「西北不寧,國庫空虛,還有殺不完的貪官汙吏,等著英明的皇上去決斷,這天下只怕永遠都需要您!」
「我不管!」對方擁得更緊,回答也有些任性,渾然沒有方才雷厲風行的帝王模樣了,反而讓胤禩想起二人小時的光景。
他嘆了口氣,放鬆身體,輕輕拍著對方的背。
自康熙駕崩之後,二人第一次擁在一起,卻忽然之間,有了一種相依為命的感覺。
胤禩回府時,已是華燈初上。
如往常一樣,用完飯,父子二人坐在偏廳,胤禩問起功課,弘旺則一一答了,又說起今日在上書房的趣事,逗得胤禩開懷不少。
弘旺今年已有十一,從胖乎乎的寶寶到如今俊秀挺拔的少年,讓胤禩頗有種吾家有子初長成的感慨,加之弘旺對外聰穎早熟,少年老成,在阿瑪面前卻依舊依賴親密,所以父子倆相處,不似別府那般嚴肅刻板,反倒有些同輩人的隨和味道。
「阿瑪……」弘旺幫他捏著肩膀的動作忽然停下來,欲言又止。
這是一直以來的習慣,自弘旺七歲那年開始,每回胤禩從外頭回來,弘旺總要幫他按捏肩膀,說是盡孝,胤禩說也不聽,心中感動,便也由著他去了。
「怎麼了?」兒子難得有這般猶豫的神態,胤禩奇道。
弘旺遲疑半晌,方道:「您一直沒有娶新額娘,是不是因為我?」
胤禩一怔,沉下臉色。「誰又在你面前嚼舌根了?」
「不是……」弘旺臉上浮現出扭捏的神情,道:「我聽弘春他們說……嗯,也不是,總而言之,男人都是三妻四妾,左擁右抱的,像別的府裡,弘春他們都有好幾個額娘,可我們府裡……」
「阿瑪!」他吞吞吐吐半天,下定決心似地道,「您若是喜歡,也多娶幾個額娘進府來吧,我聽說男人是憋不得的!」
他最後一句話剛說完,只聽見噗的一聲,胤禩半口茶還沒喝下去,全數噴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