翼仲牟苦笑道:「多謝唐少長門的關心,除了左足傷及筋脈,稍稍不便之外,內傷則已痊癒了。孟老魔的修羅陰煞功果然厲害,我被他佛了一下,足足臥病三月,乃能起床。現在陰寒之氣,總算驅除淨盡了。少掌門的碧靈丹若是有多,請送兩顆給韓掌門吧。」
他說的「韓掌門」即是青城派的掌門人韓隱樵,韓隱樵和他是同一天受到孟神通修羅隱煞功所傷的,現在尚未能行動自如,這次是弟子用軟轎將他抬到邙山,參加盛會的。
唐經天有點託異,心中想道:「韓隱樵是中原武林約五老之一,功力在翼仲牟之上,怎的他倒反而沒有痊癒?」不便多問。便將兩粒碧靈丹交給蕭青峰,請他帶進後面的靜室,交給韓隱樵。
馮琳卻在心中想道:「孟神通的修羅陰煞功還未能要得翼仲年的性命,武林中傳說他已揀到了第九重,著來未必是真的了。」因此一念,又增長了幾分輕敵的氣猷。
李沁梅向母親使下了一個眼色,坐定之後,馮琳問道:「貴派七個支派的大弟子都到齊了麼?」曹錦兒怔了一怔,按武林的禮貌,外人是不應該向一派掌門這樣發問的,但馮琳年紀雖與她相若,輩份卻比她大半輩(馮瑛、馮琳和呂四娘並稱「三女俠」,不過她們兩姐妹稱呼呂四娘為「姑姑」,所以馮琳算是人曹錦兒半輩。),同時她也知道馮琳說話從無顧慮的脾性,未必是對她有意傲慢,想了一想,只好答道:「敝派長幼三代同門都到齊了,不知馮老前輩此間,是何意思?」
馮琳笑道:「沒有什麼意思,不過是打聽一個人。」曹錦兄道:「誰?」馮琳道:「聽說呂四娘晚年收了一個弟子,不知可來了沒有?」原來李沁梅非常想念谷之華,本以為到了邙山,便可以見到谷之華的,哪知在邙上的眾弟子之中,卻不見谷之華在內,李沁梅不便動問,是以請母親開口。這是她在路上就和母親說好了的。馮琳剛才看到女兒的眼色,早已知道穀子華沒有來了。
曹錦兒被馮琳一問,甚是尷尬,半晌說道:「這個女弟子因為來歷不明,早經本派公議,逐出門牆了」馮琳故作驚詫,說道:「以呂四娘約為人,她怎會收一個來歷不明的弟子?」曹錦兒無可奈何,只好說道:「實不相瞞,她便是這次向整個武林挑戰的孟神通的女兒。」馮琳道:「哦,原來如此!不知她可曾犯了貴派的門規,或者曾助她父親為惡?」曹錦兒道:「這倒不曾。」馮琳道:「貴派的事情,我本不應過問。但念及呂四娘只有這一個衣缽傳人,她又未嘗為要,曹大姐,你的處置未免太嚴厲一點了。」曹錦兒面紅耳赤,說道:「谷之華已經過本門公決,在祖師墓前逐出門牆,除非她對本派立有大功,否則那是無法收回成命的了。」
翼仲牟忽地插口道:「我正想向師姐稟告一件事情,我這次之所以得到僥倖逃生,實是得少陽玄功之益,這——」曹錦兒佛然不悅,打斷他的話道:「我知道啦。現在大敵當前,本門的事情,以後再說。」頓了一頓,繼續說道:「我雖然嚴厲一些,自問尚能守正不阿,對師兄師妹並無偏見,誰有功勞,我不會忘記的。事情過後,咱們再齊集同門商議,現在你不必多言。」
原來谷之華當日被逐出門牆之時,曾將呂四孃的四篇「少陽玄功」秘訣交給了曹錦兒,這三篇少陽玄功秘訣,正是呂四娘窮盡畢生心力的創作,用來抵禦孟神通的修羅隱煞功的。曹錦兒複寫了三份,傳給本源三個功力最高的師弟,所以這次翼仲牟受了重傷,能夠在半年之內痊癒。翼仲牟剛才就是想提醒師姐,不要忘記了谷之華這點功勞。曹錦兒答應他事情過後再議,他也就不便再多說了。
曹錦兒岔開了這個話題,按著就請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出來,與馮琳相見。這時來到邙上的已有峨嵋派的掌門金光大師、武當沛的掌門雷震子、腔恫派的掌門老鳥天朗,青城沛的代掌門人
辛隱農等人。
金光大師名列中原武休五老之首,是和冒川土、呂四娘同一班輩的人物,比馮琳尚高半輩。辛隱農是韓隱樵的師弟,排名王老之末,但武功卻不在師兄之下,在韓隱樵尚未痊癒的期間,由他暫攝青城派掌門之位,這次邙山之會,來援的各大門派之中,以青城派的弟子到得最多。腔恫派的長老烏天朗年過八旬,精神健鍥,赴會諸人,以他年紀最長,他這派的武功源出西域,頗有特異之處。烏天朗是該派的第一高手,外派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深淺。武當派的掌門人雷震子是前輩武學大師冒川生的首徒,在各大門派的掌門人之中,他的輩份和年紀都比較輕,擔任掌門也還不到十年,不過卻是頗有作為,武當派經他整頓之後,日見興旺。
曹錦兒道:「還有嵩山少林寺的方丈痛禪上人和監寺本牢上人大約明天可到。」烏天朗掀須笑道:「這次大會,真是百年來武林從所未有的盛事,各派高手,齊集一堂,再多兩個孟神通也不足為患了。」言下之意,還似認為曹錦兒小題大做,翼仲年、辛隱農諸人見識過孟神通的本領,卻頗似擔憂,但烏天朗年紀最大,翼仲牟不便勸他不好驕敵。
第二日,各派弟子絡繹前來,總計有五百多人,除了各派的首腦人物、武林名宿和有身份的各派弟子住在電中之外,臨時還搭了十間茅棚,也都住滿。各派弟子彼此相熱的,或者久已慕名的極多,趁此機會,酬酷往來,邙山山頭,一片熱鬧。雷震子因冰川天女是武當前輩名宿桂華生的女兒,兼有本派長老的身份,也曾私下進謁,同她請安。
黃昏時分,黑白兩道的長幼英雄紛紛到達,唐經天和陳天宇在觸臂神尼的墓林散步,只見三三五五的人群,這裡一堆,那裡一堆,人叢中聽得江南吱吱喳喳的話聲,和他說話的似乎是女於,一眼望去,卻原來是楊柳青母女。暢柳青的父親鐵掌神彈楊仲英,四十年前,曾是唐經天父親的業師,份屬長輩,唐經天走過去問候,只聽得江南正在眉飛色舞的講他昨天打敗強敵的得意事兒。鄒縫霞笑道:「我不相信,你說的那個長臂賊,既然連唐大俠的天山神芒也傷不了他,你豈能將他擊倒?」江南道:「不信,你去問唐大俠,我江南這次可是沒有半點吹牛!」
唐經天笑道:「江南已是今非昔比,維霞,你可不能再小貝他了。」此言一齣,江南固然高興,鄒維霞更為高興,拉著江南的手說道:「好呀,原來這幾年你儉儉的練成了這等奇妙的武功,也不給我一個信兒,你是用什麼功夫擊倒那長臂賊的,到那邊空地去演給我著。」
江南是書僅出身,鄒緒霞偏偏與他情投意合,這件事情,楊柳青本來甚不高興,後來江南得金世遺暗助,幫楊柳青打退了強敵,楊柳青對他的觀感方始改變,但若說到要將女兒許配與他,楊柳青心中還是不願意的。現在聽到唐經天大讚江南,不由得對江南另眼相著,心中想道:「英雄不問出身低,女兒既然喜歡他,也只好隨他們去吧。」
唐經天道:「鄒伯父可好?」楊柳青道:「好,家裡沒人,我留下他著守老家,所以這次沒來。令尊呢?」唐經天道:「家父叫我和姨媽來。」楊柳青聽說唐曉瀾沒來參加盛會,有點失望,說道:「可惜他沒有來,要是他來,我們可以更操勝算了。」原來楊柳青少時曾許配給唐曉瀾,後來婚事雖然不成,交情仍在,尤其是楊柳青對唐曉瀾更是念念不忘,以為這次可以見面,不料唐曉瀾只派了兒子來代表他,所以有點失望。
正說話間,忽聽得噎中鐘鼓齊鳴,遠望過去,曹錦兒率領長幼三代同門,正在魚貫走出電門,暢柳青道:「是哪一位貴客來了?,咱們過去瞧瞧。」她來的時候,曹錦兒只派師弟翼仲牟、程浩等人迎接,相形之下,楊柳青心中自是有些不快。
但過去一瞧,楊柳青的心頭之氣頓時半下,原來是少林寺的主持痛禪上人和監寺木至上人,率領十八名大弟子到達邙山。痛禪上人德高望重,較之唐曉瀾有過之而無不及,在中原武林五老之中,年歲僅少於金光大師而排名第二,神功奧妙,則與金光大師並駕齊驅,連他的十八名大弟子在武林中也是一流人物,被人稱為「少林寺十八羅漢」,曹錦兒用最隆重的禮節來迎接他,那是理所當然。
奇怪的是,痛禪上人的面色甚為沉鬱,各派的首腦人物見少林寺的人到來,個個樂意采烈,痛禪上人卻是很少說話,連那「十八羅漢」在這樣高興的氣氛之下,也都是面無笑容。
各大門派的首腦人物都覺得有點奇怪,要如痛禪上人乃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且是有道高僧,性情謙和沖淡,絕不會恃著自己的身份對人傲慢,正因為各派首腦人物對他相知有素,才不至對他誤會。那麼瞧他今日的神情,當是有很沉重的心事了,是什麼事情能夠擾亂這位高僧的心曲呢?
痛禪上人在人叢裡瞧見唐經天,招他上前問道:「令尊沒有來嗎?」唐經天道:「沒有。」曹錦兄道:「唐大俠沒來,是少了一個主持人物,好在上人新來壓陣,咱們也可以放心了。」這次邙山之會,各派高手差不多都已齊集,千之八九都和曹錦兒有同一想法:明日之戰,定操勝算,以痛禪上人的身份,只怕還末必要到他老人家親自出手呢。
那知痛禪上人神色竟是十分沉重,說道:「唐大俠沒來,明日咱們只好盡力而為了。但望我佛慈悲,渡得過這場武林浩劫!」「
此言一齣,臺座駭然,料想痛禪上人必有所見而云然,雷震子問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咱們的人都到齊了,對方可不知邀有什厲害人物?「這話一方面是問曹錦兒,一力面也是向痛禪上人試探。因為在雷震子的心目中,若只是一個孟神通,痛禪上人絕不會如此鄭重其事,想來對方另外還有高手,痛禪上人已經得知。
曹錦兒道:」聽說有幾位掌門人上山之時,碰見過孟神通的使者,他們那方到底有多少人,還未摸得清楚。聽他們所講的情形,那幾個使者,武功雖然亦非泛泛,怎也不會強過在座諸位。「雷震子道:」不知他們的人住在什麼地方?「以常理而論,雙方在大半年之前就定期約戰,自己這方來了幾百人,對方來的想也不會太少,就算有一百幾十吧,也就需要有一個寬敞的落腳所在,曹錦兒率領長幼三代同門,早就在邙山等待,對方住在何處,她總應該知道。雷震子好大喜功,很想在交戰之前去窺探一下敵營。哪知曹錦兒聽了他的問話,卻是面上一紅,說道:」孟神通從未露面,他們住在什麼地方也末查出。「烏天朗笑道:」如此說來,對方那幾個使者,也算是神出鬼沒,詭秘得很了。「
曹錦兒憤然道:」管他邀了多少人,難道還能強得過這次齊集邙出的各派英豪?「痛禪上人緩緩說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以孟神通而論,老吶就怕對付不了!「雷震子吃了一驚,急忙問道:」上人已經會過了那孟老怪嗎?「
痛禪上人道:」可以說是會過,也可以說未曾會過。諸位都是一派宗師,當然知道,武功的深淺,本來就不必親自出手較量的。「眾人都覺得這位少林主持的話透著蹊蹺,但礙著他的身份,誰也不敢多問。
唐經天和」十八羅漢「中的大悲禪師相熟,待到各派首腦人物會談之後,他去找大悲禪師一問,才知道其中原委,痛禪上人果然暗中和孟神通較量過了,但雙方又確實是未曾會面。
原來少林諸僧上山之時,孟神通派出姬曉風來迎接,並照武林的儀禮,投遞拜帖,孟神通自視極高,這次赴會諸人,只有三個人收到他的拜帖,一個是峨嵋派的長老金光大師,一個是痛禪上人,還有一個則是唐經天。這因為唐經天是代表天山派的,孟神通不敢派人到天山絕頂向唐曉瀾搗亂,這才改列冰宮投帖,並盜寶劍,此事前面已經叔過,不必再表。總之,他投拜帖給唐經天乃是因為唐經天是唐曉欄的兒子,而不是著重他的武功。除開這三人之外,連馮琳、烏天朗、雷震子等人都沒有收到他的拜帖呢。
痛禪上人是有道高僧,對方既以禮來,他當然以禮迎接,那知姬曉風不知是由於孟神通的授意還是臨時技癢,在同痛禪上人行禮之時,突然施展出妙手空空的神偷絕技,偷去了痛禪上人的三顆念珠,那串念珠是掛在痛禪上人額上的,他藉呈遞拜匣來掩人耳目,不用割斷珠練,就在珠串中取出三顆念珠,出手如雷,悄無聲息,當然是自古以來罕見罕聞的神偷絕技。
十八羅漢當時毫無所覺,但痛禪上人是何等樣人,姬曉風手指末沾到他的念珠,他已知覺,以他那樣深湛的武功,心念一動,護體神功便要發出,姬曉風不死也得重傷,但就在他心念方動之際,耳中便聽到一個聲音在笑道:」少林寺的主持居然要和一個後生小子過不去麼?「痛禪上人怔了怔,神功欲發忽收,就在這剎那間,姬曉風已把他約三顆念珠取走!
這事情過後,痛禪上人說出來,十八羅漢才知道的,當時他們連聲音也沒有聽到:這是邪派中最高的一種內功,名為」天遁傳音「,和正派內功的」傳音入密「大同小異。不過傳音入密,靠近的人尚可聽見,」天道傳音「卻只是當事人方才知覺。這種邪沛的奇妙功夫,痛禪上人是第一遭碰到日
以痛禪上人的武功身份,竟然吃了那麼大的一個啞虧,給孟神通的弟子取去他約三顆念珠,當真是意想不到之事,怪不得少林弟子神情沮喪了。
」不問可知,這個敢於向痛禪上人發出「天遁傳音」的人,當然是孟神通,——設若不是,只是位邀來的人,那就更可怕了!「大悲禪師說完之後,嘆口氣道:」在此之前,江湖上雖然有許多傳說,說孟神通的武功何等神奇,我們總還不大相信,如今著來,這老怪的神通,恐怕還遠遠炮乎我們想像之外!「
第二日已是會期,一大清早,各派的首腦人物,又舉行了一次集會,公推這次邙山大會的主持人選。痛禪上人與金光大師德高望重,被推為正副主持。曹錦兒以主人的身份,各派首腦人物,由於禮貌的關係,也請她協助主持。座中諸人,烏天朗年紀最大,但眾人在推舉正副主持的時候,根本沒有提出他的名字,心中暗自不樂,但神色上卻沒有表露出來。
部署妥當,各派弟子,各路英雄,隨著痛禪上人與曹錦兒之後,浩浩蕩蕩的進入觸臂神尼的墓園,墓前是一大片草地,正好作為比武的場所。
孟神通與曹錦兒約好的時刻是正午午時,還有半個時辰,各派弟子佔好方位,環繞著燭臂神尼和呂四娘兩座墳墓,列成了整整齊齊約九宮八卦陣形,等待孟神通的到來!
痛禪上人昨日的遭遇,這時早已傳開,大家的心情都沉重了幾分,沒有一個人敢再對孟神通小視了。廣場上寂靜無譁,簡直達一根針跌在地上都聽得見響!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幾百對眼睛都注視著墓園的進口,太陽就快要升到頭頂了,孟神通方面的人竟然一個也沒有露面!
各派弟子禁不住喊喊喳喳的議論起來,有人說道:」敢情孟神通竟是銀樣蠟槍頭,他知道各派宗師齊集邙山,嚇得不敢出來了:「有人說道:」怕不至於吧?或者是有什麼詭計?「有人說道:」這樣的場面之下,還有什麼詭計可施?我看他是知難而退!「
議論紛紛中只聽得轟隆一聲,負責報時的邙山弟子已點了第一個午炮!孟神通還是無蹤無影:正是:
驚雷裂石須異事,
萬木無聲待而來。
欲知後事如何?請轉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