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道你愛財,愛享樂,既然如今朕富有天下,也願意慣著你,讓你過得更快活一些。讓你下嫁趙熾,當初的確有不得已,因為趙群玉權傾朝野,這種聯姻能讓他覺得地位更穩固,也的確有利於我們兄妹,朕覺得虧欠於你
,所以不管你做什麼,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是,博陽,你這次太過了。你知道朕最忌諱什麼,內宮與外廷勾結,你知道岑留那些人乾的什麼勾當,他們通過數珍會,甚至與南朝暗通款曲,他們想要推翻朕這個皇帝,他們想要蠶食北朝。你明知道朕最忌諱什麼,就偏要去做什麼。」
博陽是真害怕了。
她從未見過皇帝用這樣的語氣與自己說話。
「我沒有!阿兄,我真的沒有!我不知道岑庭私下做的那些勾當,當鋪的事情我本來就不怎麼過問的,我怎麼會跟南朝人勾結?您是我阿兄,是大璋的皇帝,若是您被顛覆了,我這個公主也會跟著倒霉,我怎麼會做這種事!」
皇帝不置可否,忽然道:「把人帶進來吧。」
帶誰?
博陽還未反應過來,熟悉的人影就被左右禁軍押了進來,跪倒在地上。
「章年!」她怒火中燒,忍不住痛罵,「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幹了什麼,你害死我了!」
章年面色蒼白,沒有說話。
皇帝觀察著他。
對這個從小亦步亦趨跟在他們後面的堂弟,皇帝不像博陽公主那樣親近,但也比其他宗室熟悉,他原本是準備再過兩年,等章年穩重一些,就讓人去藩地就封。
在皇帝印象裡,章年是低調甚至有些懦弱的,他一直跟著博陽公主和義安公主,幾l乎形影不離,皇帝也知道,自己這個大妹妹在外面張揚跋扈,可唯獨對自己僅有幾l個親近的親人,卻是掏心掏肺當成自己人的。
「事到如今,朕不想聽你辯解,朕想聽原因。你勾結內外,是想自己也過一把當皇帝的癮嗎?」
皇帝冷冷俯瞰他,居高臨下。
「臣萬萬不敢有此想法!」
章年伏地叩首,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一開始,岑庭找上臣時,臣、臣只是想著能多賺些錢,博陽姐姐喜愛華服美食,三不五時就要舉宴,修園子,種些奇花異草,再收些珍禽異獸,這些樣樣都要花錢,可她的公主俸祿有限,就算是加上趙家供奉,和陛下賞賜,都無法填這個窟窿,臣就想著,若是當鋪能多些盈利,博陽姐姐也能更寬裕些……起初臣是真不知道岑庭那些珍寶來自宮闈,因為他都把東西打散了,大件從不拿出來,直到後面,把臣拖下水之後,他才說了真相,那時候臣已經、已經沒法回頭了……」
這艘船一旦上去,就再也下不來了。
章年的身份聽上去光彩,實際上光靠那點郡王俸祿,也很難跟著博陽花天酒地的,他也不想被人看低,自然就會有人發現他的弱點,趁虛而入。
習慣了花錢如流水,章年也不可能回去過緊巴巴的日子。
孫管事的死純屬意外,因為之前當鋪都是岑庭和章年兩人經手的,孫管事老實巴交,就是察覺了什麼,也不想多事,但是岑庭被處死之後,章年獨木難支,為了處理岑庭死前留下的那些贓物,必定要找一個熟悉當鋪管理的人來幫忙,孫管事
被強拉下水,但他又不想幹這些,便想著去給博陽公主告密,結果被章年先一步發現,直接滅口了。
可也正是因為孫管事的死,讓案子直接有了突破,章年最終露出馬腳。
皇帝聽著章年痛哭流涕的坦白,表情非但沒有軟和,反而露出一絲嘲諷。
博陽公主悄然看在眼裡,越發驚心動魄。
「你的意思是,你做這一切,全是為了你的博陽姐姐,你自己就沒起過半點貪心?要不要朕讓人去搜搜你家,看你私藏了多少財貨,又有多少是岑庭賄賂你,從宮裡流出來的?」
章年微微一顫,頓時沒了聲音。
皇帝冷冷道:「你說自己一開始只為錢財,朕或許相信,但是在你昧下那麼多財貨,跟數珍會的合作漸入佳境,嚐到甜頭之後,你敢說你對皇位一點念想都沒有?你是不是還覺得,既然朕能登基,你也姓章,那你也可以?」
章年:「臣發誓,臣絕不敢……」
皇帝打斷他,根本不想聽下去:「殺人償命,跟著你動手的人,自然要死,至於你麼——革去爵位,廢為庶人,發配雁門,交給鍾離看管!」
博陽公主:「阿兄!」
皇帝冷冷道:「留他一條命在,已經是朕最大的寬容了。」
博陽公主想起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哭過了,她淚流滿面,忽然有種濃重的無力感。
章年被帶了下去,臨走前他還大喊著「阿姊對不起」,這讓博陽公主更加難受,彷彿自己沒有盡力。
「阿兄,章年也是跟了您許多年的……」博陽公主抽噎。
「博陽,你當真什麼也不知道嗎?」
皇帝看著她,意味深長,似有所指。
博陽公主茫然抬頭,對上兄長冰冷的眼神,身軀隨之一震。
「岑庭和章年在你眼皮底下幹了那麼多事,你就當真一點都不知情嗎?還是你明知道他們能為你帶來數不盡的錢財享受,也就索性真當自己不知道了?」
「阿兄……」
博陽公主如墜冰窟。
「博陽,人心是永遠貪婪的,朕也如此,所以你的貪心,朕原本也是可以包容的,但你踩到了朕的底線,那就是這個皇位。」
皇帝半蹲下身,對她嘆息,就好像面對一個不爭氣的孩子。
「你是朕的親妹妹,不會像章年那樣被廢,日後你就在公主府好生反省吧,沒事的話就不要輕易出來了。」
博陽公主顫聲問:「阿兄這是……想要軟禁我?」
皇帝:「或者你想去陪章年嗎?」
博陽公主不說話了。
皇帝嘆了一聲,揮揮手,讓人將她帶下去。
岑留岑庭死了,宋今被軟禁,章年如今也被廢黜,內廷的釘子基本已經清掃一空,南朝的勢力很難再從宮裡蔓延擴大。
但皇帝臉上卻沒有志得意滿的快感,他的神色甚至比博陽公主進來之前還陰沉,只是望著博陽公主原先的位置,久久佇立。
直到內官小心上前。
「陛下,太醫方才去給楊娘子診脈,說是有喜脈了,楊娘子讓人過來稟告。」
……
陸惟從宮裡出來,還要回大理寺整理結案的卷宗,就與謝維安分道揚鑣。
他不關心博陽公主和章年的結局,因為陸惟早就有所猜測,此事若只是單單斂財鬧出的人命,皇帝可能還會放他們一馬,但如果牽涉到內廷和數珍會,乃至南朝那邊,就沒有這樣簡單了,博陽公主這次就算沒有受到什麼處罰,淮陽郡王章年也一定好不到哪去。
他們也許會懷恨在心,有所不滿,但還遠不到爆發的時候。
這艘船雖然已經開始打補丁了,危機四伏,也許哪天就會觸礁沉沒,但現在仍能勉強開下去。
陸惟一邊處理卷宗,一邊想著這些,一心二用,筆下卻行雲流水。
外面已是華燈初上。
往常這個時候,陸無事就會送飯過來,但今天卻不見人影。
陸惟抬頭之際,正好瞧見一道身影從外面進來,步若生蓮,飄搖輕鴻。
佳人笑睇著他,眉眼彎彎。
可沒等陸惟嘴角也跟著翹起,後面便緊接著多了個人。
他還未來得及完全展開的笑容馬上消失。
劉復嚷嚷起來。
「喲喲喲,老陸,你這什麼意思,看見我就一張死人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