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什麼那些人都死了,而始作俑者的王一,卻還能活下來?
「許多年前,秦州遭逢天災,官倉都被上任牧守挪用清光,整座上邽城拿不出一粒糧食,當時方良剛剛上任,各方下屬都來哭訴求助,他無計可施,只能親自挨家挨戶去敲門,找當地豪強借糧,卻沒有一戶人家肯借。無奈之下,他只能趁夜去隔壁州府借糧,那些豪強世族記恨他借糧時強橫,便使人到處散佈謠言,說方良捲走了官倉糧食連夜逃跑了。」
陸無事緩緩道,白芷和風至聽得呆住。
風至:「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陸無事道:「我們回京之後,郎君翻閱舊日地方呈上的奏疏和六部記錄的卷宗,從中得知的。」
白芷忍不住追問:「後來呢?」
陸無事道:「後來,飢餓憤怒的百姓擁到郡守府,砸開了大門,進去搶掠一通,還將方良的老母和年幼的兒子拖出來毆打,他兒子因此被打成重傷,等到方良千辛萬苦借了糧回來,看見自己遍體鱗傷的母親和兒子,就驚呆了。」
這可能是後來他為何對世家下狠手的原因,但方良已死,罪無可恕,沒有人會去深究一個反賊的心路,正如那些陳年舊事早已塵封在過往卷宗裡無人問津。
白芷已經忘記詢問此事與王一有什麼關係,她被這樁陳年舊事徹底吸引住。
「這些百姓怎能這樣?!」風至也怒道,「不分好歹,愚蠢之極!」
陸無事點點頭:「他們是愚蠢,可他們餓著肚子,只想吃口飽飯,有錯嗎?同樣的,那些流民入城,一開始只是為了飽腹。如果你認為百姓沒錯,那流民也沒錯,如果百姓有錯,那後來他們被流民打砸,豈不也是一種輪迴報應?」
白芷:「這、你這是詭辯!」
陸無事笑道:「這些都是長公主說的,我只是照搬過來罷了。」
他的笑容裡有一種狡黠,好像在說,你不是喜歡長公主嗎,怎麼能不贊同她的話。
「郎君說,倉廩實而知禮節,當人人都飽暖無憂,讀書明理的時候,當然人人都理應知恩圖報,通情達理,但若不是呢?」
但若不是呢?
白芷沉默下來。
她想象自己生在小民之家,父親不是白遠,而是一名尋常百姓,平日裡以木工為生,天寒地凍時沒有活計,全家人日子難以為繼,只能依靠母親的繡活維生,此時若有像晉國公世子那樣的人家來提親,哪怕只是要她進門去當個婢妾,她還會反對嗎?
自然是
不會的,她非但不會拒絕,可能還會歡天喜地,慶幸對方願意看上自己,因為這門婚事由此能帶來一筆財貨,改善全家人的日子,讓父母不必再那麼辛苦。
又若是遭逢了災年,他們一家人淪為流民,只能跟隨人群四處流浪,她父母也許因為疼愛女兒,沒有將她換出去當amp;amp;ldquo;兩腳羊amp;amp;rdquo;,可一旦有王一那樣的人開啟城門,登高一呼,他們會不進城找糧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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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會的。
生存是人的本能,說不定她還會不擇手段多搶一些,以便讓年老力衰的父母能活得更久一些。
不知不覺,白芷竟流淚了。
風至嚇一跳,忙拿出帕子,又輕輕拍她。
「白小娘子,你怎麼了?」
白芷搖搖頭,抬手拭去淚水,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天真幼稚又褪去了一些,對王一好像也沒有那麼反感了。
「先前殿下說我們路過樑州要接了人再一起走,是還有什麼遊俠要與我們同行嗎?」她問道。
風至笑道:「這回不是遊俠,是一家子老弱婦孺,他們是何忡的家眷,當時何忡離開長安,原本是奉命要去西州上任的,結果他直接跑到吐谷渾去了,家眷都留在梁州,他無法來接,朝廷也不可能放人,如今我們正好要去吐谷渾,殿下就讓我們順道將何家的家眷都給他送過去。」
陸無事蹙眉:「何忡對北朝恐怕恨之入骨,斷不會因此就鬆口當我們說客吧?」
風至道:「我也不知,但殿下說送了總比不送好,反正對何忡那樣的人來說,我們拿捏他的家眷,不僅無用,反倒徒增他的恨意,委實沒有必要。」
只是當時先帝在位,先帝恨極了何忡出爾反爾,肯定是不許放人的,此事也就擱下了。
旁邊白芷靜靜聽著,忽然出聲。
「兩位也與我講講何忡的故事吧。」
……
城陽王世子邁著小短腿,努力越過門檻,身後侍從想抱他起來,卻被他拒絕了。
雖然竭力維持平日的禮儀,但在走入這間屋子時,章曉的腳步還是禁不住快樂起來,蹬蹬蹬跑上前。
「姑母!」
他看見雨落手裡遞來的蜜煎籤子,直接眼睛一亮,整張小胖臉都跟著容光煥發。
籤子上串了好幾種蜜煎,有蜜棗,枇杷糕,桑葚糕,甚至還有西域來的葡萄乾,還灑了雪白的糖霜,看一眼都能讓小孩子口水氾濫。
章曉眼巴巴瞧向公主,見公主點了頭,這才伸手接過雨落手中的籤子。
「謝謝雨落姑姑!」
公主也在吃蜜煎籤子。
這籤子還是陸惟弄的,他聽公主老說理政容易肚子餓,便想了法子,將她喜歡和他喜歡的蜜煎都串在上頭,原本這籤子上還有陸惟最愛的蜜筍,卻早已被公主偷偷摘掉了,全都串在章曉的那串籤子上。
章曉一口蜜筍含在嘴裡,鼓鼓囊囊,眉頭皺起。
這味道……
好怪啊!
然後他就聽見長公主問自己。
「章曉,你想不想當皇帝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