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敦彌此舉愚蠢與否,他都別無選擇。
他清楚知道自己的下場,並只能選擇一個人受死,或者帶上一個倒霉鬼一塊死。
現在「倒霆鬼「自己撞上來,他沒有理由放過對方。
哪怕殺了章玉碗新丈夫的下場是死得更慘,他也將對章玉碗的一腔憤恨都悉數轉移到此人身上了。
敢彌這一擊,用上了十成十的力道,他當年博虎擊狼,也曾是草原上人人敬畏的勇士,只是時過境遷,他早已忘記第一次單獨獵到狼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了。
此刻當他撲向陸惟,這一幕忽然在腦海浮現。
他當時在想什麼?
他在想,這頭狼到手,他就可以將狼皮剝下來,回去給阿孃做一身裘被,雖然狼毛扎手,但是阿孃冬天怕冷,臏蓋生疼,總要犯病,這身狼皮倒是正好的…
但後來,狼皮帶回去,敢彌沒有獻給阿孃,因為先代可汗,也就是大利可汗的父親需要一張狼皮,他聽說了,就把狼皮送過去了,先代可汗還誇他是柔然的好兒郎。
那一年的冬天,他阿孃也去世了。
不是因為一張狼皮,棲然就算物資再匱乏,他們這些貴族也還是能吃飽穿暖的,
但政彌常常想起那張狼皮,那彷彿成了心中一個永久的缺憾。
如今這棲然,竟也成了他阿孃永遠得不到的那張狼皮。
敢彌看見陸惟閃身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低估對手了。
對方會武,身手還不錯。
撲出去的力道沒有中途收回的道理,他依舊屈起五指,抓向對方眼睛。
另外一隻手則朝陸惟的頸部要害戳去!
去勢如風,迅猛剛硬。
這是與對手同歸於盡的架勢。
敢彌早就做好心理準備,即使陸惟抽出匕首插入他的胸口,也要被他打成重傷
但,陸惟竟然不按套路出牌!
他發現自己打不過敦彌,也不抽什麼匕首了,直接從袖子口袋裡抓出一把粉未,往敷彌臉上揚去。
刺鼻辛辣的粉塵立時嗆了政彌一臉,他被迷了眼,還想咳嗽,動作自然而然一
滯。
陸惟順勢往旁邊閃去,躲開對方致命一擊。
隨後,侍衛那邊聽見動靜,也馬上趕過來。
陸無事二話不說,抽了劍入內,趁救彌還被迷了眼之際,一劍捅進去!
敢彌蹬蹼後退數步,人往牆上貼靠。
陸無事抽劍出來,又是一劍遞了過去。
救彌連遺言都沒來得及交代,就帶著兩個血扈隨緩緩滑落。
「郎君怎能如此冒險!「
陸無事責怪道,兩人關係特殊,既是上下屬又是親人,陸無事說兩句也無妨。
陸惟搖搖頭:「我本是打算激怒他。
等敏彌出手,陸惟假意受點傷,再製服,這樣即使最後用什麼手段折磨對方,
御史那邊也不好再非議了。
但他在與政彌交談之後發現這一齣實屬沒有必要。
沒有必要折磨,連過來與之對話都沒有必要。
因為就像公主說的,對方不配。
由始至終,公主都沒有把救彌當成對手,但她又把救彌當成對手。
看似矛盾的言辭,實則是有道理的。
她把救彌當對手,是因為敦彌的身份地位,在柔然是越不過去的坎,公主想要在柔然立足,就比如面對這道坎,不能有一絲輕忽。
而她沒把救彌當對手,又是因為敦彌的威脅始於他的身份與手裡捏的勢力,論智謀論手段,他不如棲然的先代可汗,甚至不如大利可汗烏力吉。
因為大利可汗看上去有些懦弱,甚至前半生依附母親溫塔可敦,後半生又依附公主,但他實際上是很會審時度勢的,他沒有柔然人放不下的身段,也更知道當軟則軟,要不是他年輕早逝,公主愚引柔然三方內亂,從而讓李聞鵬從外部突破,還沒有那麼容易。
相比之下,敦彌的張牙舞爪,在強勢時還能嚇唷人,落魄時就顯得可笑了。
包括他一路逃到敖爾告,當時柔然餘部實力大減,已經不適合主動進攻中原了,最好的辦法就是休養生息,靜待時機,但是吳王使者找上門要求合作,敏彌忍不住了,他不想等了,他覺得有南朝人牽制北朝的大部分精力,自己還能趁機打入雁門關,但他失算了,此時的柔然已今非昔比,就連一個副將也足以對付他們。
敢彌到死前還在遺憾,遺憾自己沒有趁公主弱小時殺了她。
這樣的對手,的確不能稱為對手。
「將他的腦袋割下來,尋一日懸吊在城門吧,此時你找謝維安他們去商議,看看
擬一篇什麼佈告合適。「
陸惟交代完就不再看政彌一眼了。
他悠悠然攏著袖子走出刑部大牢。
外面陽光燦爛,從暗到明,眼睛驟然還有些不習慣。
但他眯起眼之後,一下就笑了。
不遠處停了一輛馬車。
車上徽記正是長公主府的。
公主自然不是來探監的,只能是來等他的。
這麼一想,陸惟如何能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