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勢急轉直下,六部戰士也重新拔出了戰刀,衝向那些暴亂的人群。
這已經是一場眾寡懸殊的鎮壓和屠戮,殘留在城中來不及撤退的大都是老弱孩童——沒有武器,赤手空拳的人們甚至撿起了石頭和木塊,擲向那些入侵者。
而空桑戰士騎著天馬,長刀揮舞之外,血肉橫飛。
「住手!」真嵐再也無法看下去,踏前一步,厲聲大喝,「都住手!戰爭已經結束了!」
但是殺戮和復仇令所有的空桑人彷彿瘋了一樣,爆發的怒喝和慘叫將他的聲音淹沒了。
「不,殿下,您無法令他們在此刻住手,」大司命悄無聲息地走到了他身後,低聲道,「百年來,戰士們心裡積累了太多的恨意,必須要用敵人的血才能澆滅,就算您是君主,但若是此刻背離了民心,恐怕…」
真嵐一震,握緊了闢天長劍,久久不語。
王者必須順從人民的呼喚和意願,可是,又有誰來關心他內心的意願呀?
仇恨的力量,是不是永遠都那麼強大?
滄流歷九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黑暗依舊籠罩著天空,而云荒大地上的戰塵終於落定了。
血腥的最後一戰後,伽樓羅金翅鳥帶走了大半帝都的冰族,飛向了西荒盡頭,和空寂之城的族人會合。在飛廉和狼朗的帶領下,這一部分劫後餘生的冰族人趁著敵方尚未追殺而來,不顧危險,駕舟入海,離開了雲荒。因為在洪水之中受過對方的恩惠,沿路的西荒部落破天荒地沒有為難這些窮途末路的冰族人,任憑他們穿過了大漠和猛獸橫行的狷之原,迴歸那曾經漂流過千年的西海之上。
而伽藍帝都裡剩餘的冰族人面對強敵,頑強抗爭,最後竟無一人投降。
入城的時候,萬眾歡騰,空桑的六部之王坐在高大的駿馬上,在戰士的簇擁之下回到了故國帝都,個個眼裡都含著激動的淚水。頭頂的黑夜還在繼續,冥靈們點燃了無數蠟燭,照徹了這座被血淚浸泡了百年的古城。
六王在伽藍白塔的廢墟前齊齊下馬,跪倒在地,個個泣不成聲。太子妃手撫泥士,輕聲向著戰死城下的父親禱告。
是的,是的…歷經百年,她終於重新回到了這裡。
當年的戰鼓還在耳邊擂響,異族的鐵蹄聲還在鏡湖的水面上迴盪,年老的父親白髮蒼蒼的頭顱似乎還懸掛在城頭上——一切的血和火,似乎都並未遠去,然而,當她跪倒在伽藍白塔的廢墟下,滿含熱淚親吻這片染血的土地時,無論這個國家還是她自己,都已經是劫後重生。
而在空桑軍團入城的時候,復國軍戰士悄無聲息地撤離了伽藍帝都,在龍神的帶領下回到水底深處,為迴歸萬里之外的碧落海做著準備。
即便是曾經默契配合過,但長達千年的壓迫和奴役打下的烙印無法消除。兩族之間積存了太多的敵意,一旦共同的外敵瓦解,那些仇恨便會顯露出來,彷彿火藥一般,一觸即發。
作為海國的最高精神領袖,龍神也明白這一矛盾是多麼危險。然而,即使是神祇也無法迅速消弭這累積了千年的仇恨。因此,帶著族人從雲荒大陸上離開,回到那片碧海藍天之下,這也許是最正確的決定。
畢竟,能化解仇恨的,除了愛,或許還有時間。
黑暗還在繼續,但云荒大地的歷史卻已經出現了轉折。
入城後,六王齊齊出列,在白塔之下辭別皇太子真嵐,準備去往九嶷的宗廟,在傳國寶鼎前完成「六星」最後的使命。皇太子真嵐率領族人為六王送別,甚至對身為太子妃的白王也沒有說一句挽留的話——因為他知道,這是她必須要承擔的責任和使命。
然而,當六部之王乘坐天馬離去後,他卻獨自站在白塔頂上凝望了北方很久,直至風寒露冷,依舊不肯離去。
他知道,大難過後,無色城重新閉合,空桑得以重見天日。那麼,作為冥靈的六星的使命便告完結,當年的誓願完結後,六位守護空桑六部的王者便將化為暗星隕落。
——沒有輪迴,不入來世,永遠地消失在時空的黑暗河流中。
所以,在這次出發去宗廟拜祭前,六部之王都已經挑選好了自己的繼承人,唯有白族已然無一人倖存。
從此以後,六部便只餘下五部。
真嵐站在白塔頂上,被撞倒的白塔依然高聳,天風呼嘯。
他一直凝視著北方,直到那一行人消失在漆黑的天幕裡,再也看不見。
就如他不曾挽留她一樣,她在離別的時候也未說過一句眷戀的話。那個白族唯一的王,因為少女時代的某個錯誤為空桑浴血奮戰了上百年,才算是贖完了自己的罪。如今的她,雖然是六王之中唯一獲得血肉之軀的活人,然而,卻也可能是唯一一個死了心的人。
——在那個人消失於怒潮之中後,她已然再無眷戀。
「請陛下不必憂心。」大司命站在身側,彷彿明白帝王的擔憂,低聲道,「白族和王族世代通婚,帝王之血千年來本就融合了母族的血統——若是太子妃也不幸死於六星之數,臣建議將來皇太子可將自己的一個女兒冊封為白王,與其他五部貴族聯姻,而使白之一族的血脈不至於斷絕。」
「什麼?」空桑的新帝王怔了一怔,忽然苦笑起來。血脈斷絕?這個教導了自己多年的太傅,以為自己此刻在考慮的是這種事情麼?
「不會有女兒,也不會有兒子,」他微微搖頭,聲音平靜,「因為不會有皇后。」
「殿下?」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了王者半天,彷彿才明白了他話裡的深意,震驚得大叫起來,花白的長眉顫抖不已,「陛下您說什麼?您說什麼!」
「我說,不會再有新的皇后,」真嵐淡然答道,「如果白瓔死了的話。」
「殿下!」大司命重重跪倒在地,「白王死後您可以從各族裡遴選皇后,雲荒之大,肯定有足以成為皇后的高貴女子,或許——」
「不會有了。」真嵐斷然截斷了大傅的自豪感,「或許空桑有過無數個皇后,但千秋萬載,歷代各國,都不會再有第二個白瓔。」
大司命呆住了,脫口道:「可是那個紅衣的西荒女子…」
「什麼?」真嵐一怔,忍不住笑了起來,「老師,您竟然偷看了我的水鏡?」
大司命佈滿皺紋的老臉紅了一下,「是,殿下。您在水鏡裡時時凝望的那個女子,難道不是您心裡最重要的人麼?她難道不足以成為新的太子妃?」
「最重要的人…」真嵐喃喃重複,語氣中忽然充滿了無奈。
「難道不是麼?」大司命反問。
「也算是吧。」真嵐苦笑起來,看著黑暗籠罩的西方盡頭,「在葉賽爾身上,我看到了母親血脈的延續…」
大司命怔住了,定定地看著空桑皇太子,彷彿對方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母親的血脈?」
「是啊,」真嵐笑了起來,「你以為是什麼?」
大司命臉色一白,想起皇太子的母親本是霍圖部的公主,被承光帝西巡時看中強行臨幸,竟然珠胎暗結,生下了承光帝唯一的兒子——後來的皇太子真嵐,而她的所有親從都留在了西荒,和皇太子再無相見之日。
「那個叫葉賽爾的姑娘…」
「是的,她是我母親的轉世,」真嵐搖了搖頭,凝望著西方,「我非常想念她…所以當我擁有了皇天的力量後,通過水鏡找到了她的今世。」
大司命終於明白過來,長久地沉默了下去,蒼白的鬚髮在夜風裡飛揚。沉默良久,他還是顫抖著嘴唇,勸說道:「陛下,您…您是皇室的最後一個嫡系子孫,難道您打算空桑的帝王之血自此斷絕麼?」
「那就讓它斷絕吧。」真嵐淡淡道,語氣中並無波瀾,「以血統來甄別一個人的高貴和低賤,本身就是可笑的——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個西荒牧民的孩子而已。」
大司命還是不肯放棄:「可是若陛下無後,帝王之血的力量就要失傳…」
「帝王之血?」真嵐頓了一下,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銀白色的戒指,忽地笑了起來,「后土已經不在皇后的手上,那皇天又有什麼意義?如今的雲荒上神魔皆滅,從此將是‘人’的天下,沒有宿命,沒有神魔,也不再有帝王之血。」
「破軍用魔的力量摧毀了一切,但他只知破壞卻無力重建,而我,卻要在廢墟上建立起一個新雲荒。老師,我想我這一生最重大的使命,或許就在於此。」空桑的新帝王立在塔頂,凝望著黑色的雲荒,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而決斷,「我已為此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但卻不包括要為了延續血統而娶一個陌生的女人。」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的是,數日之後,無色城重新關閉,六王居然平安無恙地歸來了!
滄流歷九十三年十二月一日,在傳國寶鼎前,六王紛紛就位,開始完成「六星」之約的另一半儀式——天地的一切發生了逆轉,無色城再度開啟,陰陽兩界開啟了,無數的魂魄從虛幻的世界裡被釋放出來。
鏡湖彷彿沸騰了一般,水面上一個接著一個地浮起了白色的石棺。而每一個石棺裡,都坐起了一個沉睡了百年的空桑人!
在冥界幽靈全數被送回了雲荒後,伽藍城在湖面上的倒影發出了一陣的扭曲,無色城的門重新閉合了,那個存在於虛無之中的城市一瞬間消失了。
按照上古書卷上的記載,在映象再度倒轉、生死重新復位的瞬間,作為祭品的六個王者的魂魄將被強大的渦流吸出,永久地封印在重新閉合的無色城裡。
在儀式完成的瞬間,九嶷神廟前的傳國寶鼎忽然發出了一道刺眼的白光。白光過後,所有人驚駭地看到了這樣的一幕:傳國寶鼎裡的六顆頭顱齊齊反跳,準確無誤地接回到了原來的身體之上。六位王者震驚無比地看著這一幕,然而卻覺得靈體忽然被一種無比強烈的力量吸住了,情不自禁地朝著死去的軀體奔去。
只是一瞬間,六具已經死去多年的身體重新復活了!
六位王者怔怔地站在傳國寶鼎前,看著自己的雙手,彷彿作夢一般。
「原來是這樣…」只有白王白櫻抬頭看著黑色的天幕,喃喃,「因為宿命已經被改變了…是因為他的緣故啊…一切的宿命和預言,都已經化為了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