眯著眼睛打算盤的掌櫃抬起頭,記憶悠悠回童年時沒心沒肺的放牛時光。
腰懸雁翎刀的遊俠放下緊握刀柄的手掌,掌心溫熱,憶起當年醉倒花街時的一位紅顏知己。
周德運回想起曾幾的瀟灑愜意,以及這些日子的種種苦楚,不禁舉袖掩面。
仇嶽明沉默地攥住拳頭,皺緊雙眉,頰邊咬肌浮動。
就連袁香兒都隨著流淌過心田的樂聲,回憶起很久以前,連自己都已經模糊了的記憶,在自己發生車禍的前一天,正巧是自己的生日。
一向十分忙碌的母親突然出現在了家中的客廳,看見她下樓的時候起身看了看自己精緻的腕錶,淡淡說了一句,「我今天有個會議,晚一點一起吃個飯。」
那時候母親的嘴角明明是帶著一點笑的,但自己卻因為對她的成見已深,根本沒有察覺,甚至連母親難得的邀約都隨便找了理由搪塞了。
現在想想,單身養大自己的母親,或許也只是一個不善於表達感情的人,她也未必就會對自己的突然離世無動於衷。
一隻溫熱乾燥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
南河正側頭有些擔心地看著她,袁香兒在那琥珀色眼眸中看見了茫然無措的自己。
她的眼底有了溼意,這裡已然是不同時空。
在這個世界我過得很好,得到了師父師孃的關愛,也有了不少的朋友,您在那邊也不必為我傷心難過了。
琵琶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餘韻悠悠,眾人久久難從滿腹愁懷中抽離。
周德運一面抹淚,一面鼓掌,「良質美手,遇今世兮;紛綸翕響,冠眾藝兮;聞君一曲,死而無憾兮。」
胡娘子收起琵琶,起身禮謝。
她抬起眼眸看向袁香兒,「我和這位小娘子一見如故,不知道可否能勞煩相送一程。」
袁香兒知道她大概想說說三郎的事,點點頭留下了周德運和仇嶽明,送她出去。
倆人也不乘坐車轎,就沿著人來人往的大街向前走。
「我單名一個青字,你可以叫我阿青。」胡娘子率先開了口,「聽三郎說,他要和一個人類居住在一起,我心中十分的不放心,執意要來瞧一瞧,倒是讓你見笑了。」
袁香兒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畢竟這些小妖精都有些傻乎乎的,她大概是不同意三郎和一個不知底細的人類離開。
「就這麼看一眼,你就放心了?」
「我和三郎他們不同,我在人間住得太久,對你們人類十分了解,自有一套識人之道。」
「何況我還看到了你的這位使徒——很少有人會養這樣小的山貓做使徒,還養得這麼珠圓玉潤的。」阿青看了眼袁香兒肩上的烏圓,輕輕地笑了,「人類的法師可能只會奪取他的真實之眼,煉為法器。妖魔大多數的時候對人類來說,只是可以利用工具和可以隨意殺死的敵人。」
她又向著袁香兒身邊的南河輕輕頷首,「天狼族最是心性高傲,連他都願意於你同行,我就更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烏圓不高興地喵了一聲,「無知的九尾狐,本大爺的厲害之處你根本毫無所知。」
胡三郎從一旁探過腦袋來,衝著他做了個鬼臉。
袁香兒安撫地撓了撓烏圓的下巴,「是的,是的,阿青她不熟悉烏圓,所以不知道我們烏圓的好。」
阿青也轉頭對三郎交代,「闕丘靠近天狼山,靈氣充沛,安逸舒適,確實比你待在我的身邊好許多。但你既然要生活在人類世界,就要多多收斂我族習性,別給阿香添太多麻煩才是。」
她們一路走一路聊了不少關於三郎的過往,不由有些熟捻了起來。
「阿青你好像不太喜歡人類,那為什麼還一直居住在人類的城市裡呢?」袁香兒問。
那位青狐娘子垂下眼睫,沉默地走了很長一段路,在袁香兒以為她不會想要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她才停下腳步,抬起脖頸看著遠處的青山開口,
「曾經,我居住的地方有一座很美的山林,山裡生機盎然,溪水潺潺。那裡居住著一位力量強大的大人,那位大人特別的溫柔,長長久久地守護著一方生靈,便是生活在那裡的人類都將他奉為神靈,為他修築廟宇,香火供奉。」她回憶起往事,細細的眉眼變得溫柔,帶上了一絲幸福的笑容,抬起袖子掩住了口唇,「我那時還是一隻不懂事的小狐狸,時常溜出家門,發生危險,幾次三番都是那位大人救了我的性命。」
「可是有一天,出現了一位十分厲害的法師,他拆毀廟宇,驅趕我們離開,連那位大人都不是他的對手,反而被他……被他鎖拿在陣法中,強制契為使徒。」阿青露出了悲傷的神色,「我也沒有能力幫助那位大人,所以只能想辦法混居在人類的城鎮裡,離那位大人近一些,希望偶爾讓他聽到我的琴音,好排解一點身心的痛苦。」
她抱著琵琶,站在雪地裡,細細的眉眼間滿是落寂。
袁香兒在這一刻突然明白了她的琴音為什麼那麼能勾起人們對往日的回憶,只因為演奏者心中深切的懷念和思慕,從她的絃樂中流逝出來,引起了聽者的共鳴。
「是什麼樣的人?」袁香兒忍不想詢問。
「瞧我,還說三郎呢。」阿青急忙收斂了情緒,勉強笑笑,「我今天是怎麼了,這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能夠過問的事。京都這裡臥虎藏龍,複雜得很,你們停留一個晚上,明日早早離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