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廂房內,她獨自一人不知道在其中坐了多久。
直到天色徹底地暗了下來,丁妍還依舊坐在漆黑的屋子內,睜著眼睛愣愣地看著架在架子上的龍鱗傲霜甲,那副鎧甲在黑暗中隱隱流轉瑩光,就像是她披著的這具軀殼,鮮亮,堅固,能夠給她馳騁天地間的自由,但卻終究不屬於她。
屋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點暖黃的燭光照進來,是她最為信賴的管家娘子掌著燈入內。
「何事讓將軍如此煩憂,不知能否說與奴婢聽聽。」管家娘子一路把屋內的燈點上,屋子逐漸明亮暖和了起來,「如果是白日里尋來的那些子人,不論是打秋風的親戚還是些什麼人,只要將軍您說一聲,奴婢去為您打發了便是,何使將軍如此苦悶?」
周家娘子丁妍看著眼前已經過了昭華之年的女子,那人的臉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那是此人自己劃傷的。這是一個被自己無意間從歡場解救出來的女子,她的丈夫是一個賭徒,賭得狠了將自己的老婆壓上賭桌一併給輸了。是丁妍偶爾歡場應酬,才將飽受折磨的她從那汙穢之地贖買回來。
雖然承受了那樣的屈辱,又毀了容貌,但眼前的人依舊溫和平靜,不急不緩,持重沉穩地幫她管理起了偌大的將軍府。
是了,她也是女子,連這樣艱難都能渡得過去,沒有什麼事是過不去的。丁妍這樣在心裡想著。
「他們不是打秋風。是我……」她嘆息一聲,終於將心中不願觸及的話語說了出口,「是我佔據了人家的東西,卻還捨不得歸還。」
管家娘子停下手中的動作,露出不解又詫異的神色。
「替我把老朱和臨子叫進來吧。」她的將軍說道,
蕭臨和朱欣懌站到了「仇將軍」的面前,垂頭聽訓,即便朱欣懌這樣的大老粗,也意識到了情況有些不太對勁。
將軍坐在交椅上看著他們沉默了許久,終究開口,「自我受傷以後,神思懈怠,把許多東西都忘了,倒是給二位兄弟添了不少麻煩。」
蕭臨和朱欣懌交換了一個眼神,抱拳施禮,「將軍今日是怎麼了?是那些人有什麼地方不對嗎?還是屬下們犯了什麼錯?但請將軍責罰便是。」
他們心目中最為崇敬的將軍擺了擺手臂,「和你們無關。我叫你們來,只想問你們一件事。我受傷之後和我從前相比,是否多有不如?」
蕭臨揣摩不透她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地回答,「將軍怎生如此說話,雖說將軍重傷之後,遺忘了許多事,但將軍這一年來加倍努力,修習武技兵法,正把過去的一點一點都拾了起來。此次敵軍圍城,將軍更是指揮有度,謀略無雙。全城軍民的命都是將軍給的,可以說無一不對將軍敬重有加。」
他看見自己的將軍似乎長長鬆了口氣,終於露出點笑容來,「那樣就好,我知道自己終究也沒有什麼不如他人的地方。」
「害,老大您這是怎麼了?」朱欣懌不解地道,「老大您不知道,其實大家都說,您這一場病,反倒把那暴躁脾氣給病好了。之前……嘿嘿,之前大家都很怕您。便是老朱我被您瞪一眼,都要心裡打一天的擺子。如今這樣卻是正正剛好,您過年前還給咱們每個兄弟發了套棉服,把那些小崽子感動得眼淚汪汪的。」
他捅了捅蕭臨的胳膊,「你說是吧,臨子。」
蕭臨認同道,「確實是如此,以前在將軍面前,心裡都繃著弦,如今感覺輕鬆許多。辦事也放得開,屬下覺得我軍軍心反倒比從前更加穩固了。」
「仇將軍」拍了拍手,站起身來,「是了,這樣我也就沒什麼遺憾了。即便打回原形又能如何,我自然還是我。勞煩兩位跑一趟,去將白日里那些人請回來吧。」
在大同府的一家客棧內,周德運紅著眼眶鼻子,正對著滿桌的菜餚生悶氣,飯菜是一口都沒有吃。
「你們說說這是為何?難道娘子不願意跟著我回到奢華安逸的家中,反而願意生活在這黃沙遍地的苦寒之處?」他放下筷子,一臉憤憤不平。
仇嶽明也心神不寧,吃得有一筷沒一筷子的。
下午的時候,他在城內走了一圈,發現大同府內的治安狀況十分良好,巡邏計程車兵訓練有素,城防守衛安排得有條不紊。他想到將軍府門外的那匆匆一瞥,看見自己的身軀跨馬揚鞭,風姿卓越,飛馳而來,他幾乎不能相信裝載在其中的是一位弱質芊芊的女子。
「明日再去找她。如果她還是這種態度,我們就只能強制將她的魂魄拘出來交換。雖然我挺佩服她的,但畢竟也沒有道理強佔著別人身體的道理。」袁香兒取出厭女贈於的玲瓏球,在空中轉一轉,清冷的鈴聲讓在場所有的人心神為止一晃。
仇嶽明:「這位娘子非常人也,我感激她這段時日的所為。希望還是能有機會和她好好聊一下。」
周德運抱著腦袋,依舊不敢相信這件事,娘子看見他的出現,竟然沒有感動萬分,喜極而泣。而是逃一般地迅速離開了。
他尋思許久,自覺家境殷實,自己也算是一位好相公,二人夫妻向來和睦,他心裡只覺對這段婚姻滿意得很,為何娘子來了邊塞這種地方沒多久,竟然就會改變心意,不再眷念與他了呢?
南河的後背被蠍子蟄傷,黑青了一大片,袁香兒在用了虺螣當初贈送的解毒膏藥給南河肩上換藥。
「你問問秦關兄就知道了。」袁香兒一邊給南河上藥一邊說,「看他是願意回到這裡面對兇狠的敵人,還是願意住在你家的錦繡繁華的後院?」
「這,這怎麼能一樣。娘子是女子,怎麼能同秦關兄相較。」
「有什麼不一樣的嗎?只要你願意真的站在對方的角度想想,就會發現,只要是人,不論性別,想法和需求其實都差不多。」
周德運無法接受,吶吶無語,只得埋頭吃飯。
「手受傷了就不要亂動。我餵你吃吧?」袁香兒端著飯菜哄南河。
「不……不必了,一點小傷。」南河伸手左手來接碗筷。
「你又要說一點小傷,舔舔就好。你倒是告訴說後背的位置要怎麼舔得到?」袁香兒舉起勺子湊近他,「啊,張嘴。」
「不行,阿香你偏心,我也要喂。」烏圓蹲在椅子上,張開了嘴。
「那我也……」三郎擠在他的身邊,同樣張開嘴。
袁香兒一時被他們鬧笑了。
這裡正鬧騰間,有僕役入內稟報將軍有請。
「是嗎?娘子派人來請我了,她終於想起還是家裡好,回心轉意想要和我回去了吧?」周德運跳了起來,整理衣冠拔腿就要跟著前去。
袁香兒和仇嶽明有些詫異地相互看了一眼,早上那位周娘子的態度,顯然很不願意見到他們,難道到這麼快就想通了嗎?
他們數人跟隨來人進入將軍府,被請入正廳之內。
那位神威將軍居於主座之上,看見他們入內,揮手屏退下人。她抬眼看著坐於客座上的仇嶽明,沉默了許久,這才苦笑了一下,
「我是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身軀竟然還活著,你們還能帶著她,走到我的面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