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景像再變,來到了袁香兒七歲那年的袁家村。她手上挎著一個破舊的包裹,大姐抹著淚,二姐哭鬧不休,母親和父親神色愧疚,一家人齊齊站在門口將她送走。
袁香兒開啟包袱,把那片撕掉一半的麵餅拿出來,分給大姐和二姐各一半。
「香兒,你這是做什麼?」父親伸出粗黑的手掌阻攔。
「謝謝你們,但是我已經不需要這個了。」袁香兒牽住身邊之人的手,那個人向著她微笑,這是在這個世界上最令她安心的存在。
她跟著餘搖回到小院。
那一日,在梧桐樹下的石桌前,餘搖蹲下身,對她說道:「香兒,人間生死聚散理應順其自然,本不該過度執著。」
此刻,師父的這句話聽在心中不易於驚雷響起,袁香兒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師父,什麼生死聚散,你到底要去哪裡?你為什麼不告訴香兒!」
餘搖低下頭看著她,那眼眸清透深邃,彷彿裡面有深淵,有大海,承載著深海中萬千世界。
這一次,袁香兒沒有昏睡過去,她清晰地看見,從餘搖眼眸的深海中,緩緩游出兩隻小魚,一黑一紅,搖頭擺尾遊過無限空間,進入了自己的眼中。
「不要怕呀,香兒。這是在我們自己的家,師父會守護著你的。」
這一句話師父當年沒有說過,此刻到底代表著什麼意思?穿越了漫長時空的袁香兒只覺腦海中迷迷糊糊,似乎有無數巨大的聲響在她的腦海中不斷響起。
她猛然間驚醒,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時,身在何地。
依舊被太上淨明咒束縛在法陣中的窕風吃了一驚,在他眼前的人類女孩,明明已經中了他的幻陣,陷入無窮無盡的時空中去了。依照經驗他只需稍微等待片刻,這個人類就會在漫長而無限的時光中迷失自我,最終消散崩潰才對。
隨知道那個女孩竟然能自己掙脫出來,她猛然睜開眼睛,大口喘著粗氣,卻在看見自己之前,迅速抽了一條絲帕,矇住了她的雙目。
「沒有用的,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醒來,但你已經中了我的幻陣,我就能無數次地再讓你陷落進去。」窕風無奈地說,「不然你還是乖乖認輸吧,渡朔左右是一隻妖魔,和你們人類又有什麼關係呢。犯不著這樣為他拼命吧?」
袁香兒不搭話,盤膝在地上坐了下來。
果然,即使閉上了雙目。窕風的模樣依舊出現在了她的腦海中,那佈滿身軀和手臂的眼睛齊齊睜開,在袁香兒避無可避的腦海裡,對上了她的視線。
周圍的景象變得很快,這一次出現的大概是未來的景象。厭女坐在漆黑的梧桐樹上,扶著樹幹低著眉眼,孤獨而小小的身軀下,立著一塊厚重的墓碑,墓碑上無字,僅僅雕刻著一對女孩玩耍著玲瓏金球的畫面。
韓佑之騎著高頭大馬在街道上迎娶妻子,而被他趕出家門的虺螣正趴在袁香兒的院中喝得爛醉如泥。
而袁香兒自己也開始一點一點的變化,光潔的肌膚爬滿了皺紋,脊背佝僂,鬢髮如霜。她垂垂老去,只有南河依舊是年輕的模樣。南河伸出雙手,捧起袁香兒蒼老的臉,想要低下頭親吻她。
「將來的事,並沒有發生,大概是你強行為我編寫的,一點都不真實,所以我沒辦法產生代入感呢。」閉著眼睛的袁香兒開口說話。
窕風趴在法陣中不滿地說:「哪裡不真實了,這些就是你要面臨的命運。」
袁香兒就笑了,她伸手摘下眼上的手絹,「你可能不知道吧,我即便是老了,行動不便,也不可能這樣羞羞怯怯地等著南河來親近我。」
地面上的草坪開始浮動變幻起來。這一次卻是窕風驚訝地發現自己浮起到了空中,他正被這個桌上的小世界排斥,他施展不出法力,身軀又被束縛,只能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丟擲了這個小世界之外。
「你,你,你幹了什麼?」他的喊聲還遺留在半空中。
袁香兒看著他消失的位置,低頭輕輕撫摸生長在這個世界裡的青草,那些柔軟的草葉仿若有靈一般,纏繞住了她受傷的手掌,在那裡輕輕摩挲,很快袁香兒手心的傷口止住了流血。
「你可能不知道吧,如果是在別的地方,我恐怕真的不是你那種能力的對手。」袁香兒看著那些柔草,「但這裡,是不一樣的,這可是我師父製作的小世界,這裡是我的家呢。師父他特別護短,從沒有讓我在他身邊被欺負過。」
她在被窕風控制住意思的當口,感受到了師父遺留在這裡的靈力波動。那股熟悉的靈氣鼓舞了她,讓她找到了操縱這個小世界的辦法。
這裡是餘搖和妙道一起建築的世界。妙道能夠操控,身在裡面的她也同樣繼承了控制這個世界的辦法。
袁香兒從小世界裡出來,對她來說,彷彿歷經了前世今生那麼漫長的戰鬥,但對於外面的旁觀者,他們的戰鬥極其短暫而不可思議。
在他們的眼中,一進入石桌內的世界,袁香兒就迅速出手,束縛住了強大的妖魔。隨後,她不知道為什麼呆立當場,又坐在草地上打坐了片刻。這場戰鬥就莫名地結束了。
但不管怎麼說,先出場的是窕風,也就意味著他們取得了勝利。
虺螣和時復都高興地雀躍起來,他們甚至不用參與戰鬥,就已經勝利了。即便是渡朔那剋制而緊繃的面部線條,也都隨之微微放緩。
(阿香,你怎麼樣,你看起來好像很疲憊。)南河伸手扶住了袁香兒的手臂,在她腦海中說話。
(我沒事,就是累了點。)袁香兒衝他笑,經歷了那麼多的時空,她確實在精神上極度疲憊。但不管怎麼說,結局是好的,她打從心底高興。
妙道面色陰沉地看著眼前興奮雀躍的幾人。窕風幾乎不敢看他的面孔
妙道的視線其實看不見真正的事物,但他依舊能感受到眼前這些人的歡快。
她有著年輕的生命,必定有著一雙明亮又清透的眼睛。她正和魔物們親密無間地拉著手歡笑,人妖之間毫無芥蒂,活得那樣輕鬆愉快。
在這棵梧桐樹下,就在這張石桌旁,也曾有一個人這樣目光明亮地看著他,同他高談闊論,舉杯相碰。那時候自己的眼睛還沒有瞎,世界也不像如今這樣一片黑暗。
「阿妙,你要學會放下仇恨,否則你永遠得不到真正的快樂。」那個人輕輕鬆鬆地對他說。
你懂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懂,憑什麼能笑得這樣歡樂。
「第三場,我親自下場。」妙道冷冷開口。
「什麼第三場?」袁香兒吃驚道,「我們說好比試三局,我已經贏了兩場,就算是贏了,根本不用再比第三場。」
「我不管,說好三場就是三場,」妙道站起身,摘下頭上的竹笠,傾瀉出一頭蒼白的長髮。年輕的肌膚,衰老的長髮,絲絲濃黑的煙霧從覆蓋雙眼的束帶邊緣洩露。不再像是人類,彷彿幽冥中回魂的惡鬼,
「第三場,你們由誰來。」惡鬼勾起紅唇笑了,一步步向他們逼近,「在我這裡可是沒有認輸一說,死亡才是最終的結局。
「你這個人怎麼能這樣,你這是不講道理。」虺螣氣憤道。
袁香兒攔住了她,憤怒的魔鬼,如果執意殺戮,其實是沒有道理可以講的。
怎麼辦?袁香兒腦中急轉,拼命思考應對之策。
實在不行,還是我來,有師父的雙魚陣護著,他不一定殺得死我。
「既然他們已經贏了,那我就是阿香的使徒了。你非要比第三場,就由我再和你打上一次。」渡朔的聲音響起。
「很好!」妙道回過臉看那個令他厭惡的,一直不肯向他屈服的妖魔,「今天就讓你知道屈辱的死去是什麼滋味。」
「不行!」袁香兒出手攔他,「國師,你要鬧到如此地步,我就是拼死也再不可能將水靈珠給你。」
「若是你執意要戰,我來做你的對手。」南河同樣出手阻攔。
就在鬧得不可開交之時。院子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了。
「哎呀,怎麼這樣熱鬧。」雲孃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