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見還是不見?
朗月輕風,黃沙萬里。
平滑無物的沙丘突然開始震動,一座黃沙城堡,在月夜下緩緩從地底升起,出現在了沙漠的中心。
辛自明站在城堡的門外,述說了自己的邀請,那個怪異又冷淡的黃沙帝王,甚至連城堡的門都沒有讓他進入。
但他並不以為意,成功的結果才是關鍵,過程如何對他來說並不重要。
他雖然站在了人類聖徒的頂點,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一路走來,依靠的是多精於計算的大腦,而不是強大的戰鬥能力。精神系屬性在對抗意志堅定沒有什麼情感的魔物時,效果打大折扣。
十階的魔物,他如果想要得到,一是用自己兄弟的命去堆,二是和可靠又強大的他人合作。
但是這個世界上八九階的老大幾個手指都掰得完,無一不是心思沉重,雄霸一方的人物,沒有一個好相處的。
想和他們分享戰鬥成果,無異與虎謀皮。相比之下,他冥思苦想之後,竟然感覺這位聲名狼藉的人魔,更令他覺得放心。
葉裴天的戰鬥能力,是他所知人類中最為強大變態的。
上一次,葉裴天奪走了魔種和大半的魔軀,但他遵守承諾用自己的血肉治好了他的兄弟,並給他們留下一半的魔軀。
辛自明暗自發現,這位聲威赫赫的人魔竟然有一些心軟。
強大的實力,柔軟的內心,遵守承諾,還帶著一份孤傲。
撇開成見,辛自明察覺這也許是一位他可以結交的強者。至於結交人魔的名聲這類的東西,對他們麒麟傭兵團來說,從來就算不了什麼。
「去的人就三位,你我之外,加上春城的江城主,他的冰系異能對付在叢林中游動的魔物,十分有利。」
「眼下達到八階以上的一共就那麼幾位,彼此還相互排斥見疑,很難一起合作。但十階魔物卻不是那麼好對付。」
「戰利品由你分配,如果你願意繼續這種關係,將來我們還可以一直延續下去。」
「方圓二十里,我的人負責設定隔離,不會讓任何一個外人進來,絕對不會造成你的困擾。你可以試著信任我一次。」
「葉裴天,你一直都是一個人吧,想不想試一次有戰友並肩作戰的感覺如何?」
辛自明勸說的話語不斷地傳進城堡,
葉裴天獨自站在寬敞的大廳,沉默地聽著他的話。
如果換做不久之前,有人來到門口,說這樣可笑的話語,他可能會用黃沙掐死那個人。
但現在,他突然發現自己被說動了。
他一直像是一個旁觀者,旁觀者千尋的戰鬥,看著他們的戰友之間,熱熱鬧鬧,相互護持,相互倚仗。
但那不是屬於自己的熱鬧,
「我給你一次機會,讓我失望的後果你們麒麟承擔不起。」
城堡中傳出的聲音比冬季沙漠裡的風還冷。
但老於事故的辛自明卻從那種傲嬌中聽出一份靦腆。
脾氣暴躁的江小杰,冷漠傲氣的葉裴天,發覺自己成為一個帶隊老媽子的辛自明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樣傍晚,
楚千尋看見晚餐的時候,歡呼了一聲。
在這個西北方向的內陸城鎮,餐桌上竟然出現了黃澄澄的大閘蟹。對於從小居住在沿海城市,卻幾年沒再吃到海鮮的楚千尋來說,這樣的幸福來得太突然。
「你從哪搞來的這個,春城怎麼可能買得到大閘蟹。」楚千尋一屁股坐到了桌邊,掰開蟹殼,吃得滿手都是蟹黃,美得她恨不得連手指一齊吞下去。
「有一隻往返青墩和這裡的商隊。下午抵達的時候帶來了一筐。我早早過去等,才搶到了這幾隻。」
葉裴天吃得很斯文,自己只是象徵性地吃了一點,大部分時間都在幫楚千尋掰蟹殼。當然,他還沒敢告訴楚千尋自己為了讓別人轉讓這幾隻大雜蟹花了多少魔種。
「這得花多少錢?也太敗家了吧。」楚千尋已經大驚小怪地在感慨,「嗚,可是也太好吃了,我是說,以後還要做給我吃。」
葉裴天掰著蟹殼的手指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睫,輕輕說了一句,「行,我一定經常給你煮。」
「別都給我,你自己也吃。」楚千尋歪著腦袋往葉裴天的身邊湊,清透的眼眸裡有著細碎的粼光,「裴天,你對我怎麼這麼好。你知不知道,樓裡的姑娘都在羨慕我。」
葉裴天沉默無語。
只恨不能對你更好。
想要讓你此生無憂,想要護你永世周全,想將全世界最好的東西全部捧在你的面前。
千尋,我從不曾像如今這樣想讓自己變得更強。
葉裴天的手中,有一顆十階的魔種,早已九階臨界的他,一直沒有下定決心衝破等階。
這一次,他決定在參與圍剿處刑者的戰役之前,先一步把自己的等級提上去。
越階,對每一位聖徒來說,就是生死路口,進則成聖,敗卻成魔。
在跨越等階的當口,大部分人都會和自己最親密的人生死離別。但葉裴天卻始終沒有開口。
這天夜裡,葉裴天罕見地分外主動,既溫柔又纏綿,孜孜不倦,不斷索取似乎想讓快樂永恆地持續到時間的盡頭。
「千尋,千尋。」他眼神迷濛,輕聲喚著楚千尋的名字。比任何一次都熱情地放開自己。
楚千尋被他謎得神魂顛倒,五迷三道,酣暢淋漓之後一夢到天明。
早晨起來,床單上還流連著他的味道,葉裴天的人已經不見了。
屋子內收拾得分外整齊,桌上擺著一份蓋著的早餐,還有一個碩大的禮物盒子,盒子上甚至絆了條漂亮的緞帶。
「這個人真是。」楚千尋心裡很美,她起來拉開窗簾,讓陽光透進屋子。順手拿起了盒子下壓的字條。
字條上的文字很簡單:千尋,我離開一二日,勿念。
遒勁嶙峋的字跡力透紙背。
看起來和他上一次離開沒什麼區別,語境輕鬆,言簡意賅,彷彿只是去處理一些倆三日就能辦完的小事。
楚千尋外出獵魔,未必都能每日回來,時常需要在荒野外過夜。葉裴天偶爾在公會購買到高階魔物的訊息,外出尋覓,也會耽擱個一二日。短暫的分別對他們來說已經不算什麼大事。
拆開那個綁著蝴蝶結的紙盒,晶瑩璀璨的魔種,在晨曦中幾乎晃瞎了楚千尋的眼。偌大的紙盒裡滿滿當當地躺著整整一盒子的高階魔種!
楚千尋臉上的笑容卻不見了,
她察覺葉裴天回過他的城堡,把那裡的大部分高階魔種當做禮物擺到了自己的屋子內。
葉裴天不是第一次離開她的身邊,但她敏銳地發現了此次的太對勁。
他會去哪裡?去做什麼?
楚千尋心思百轉,突然抬起頭,憑窗遠眺,視線越過天邊巍峨的城牆,遠遠向著沙漠的方向望去。
在那廣袤無垠的沙漠,
荒蕪的沙丘中心,不知何時又升起了那座孤零零的城堡。
葉裴坐在黃沙累砌的桌邊,空闊的桌面上平攤著一小塊方形的手帕,手帕中心穩穩託著一顆渾圓的魔種。
他交叉著十指抵在下頜,靜靜地看著那顆剔透的球體中流轉的綠芒。
託在手帕中的魔種就像是宇宙中一顆小小的星球,內裡彷彿有生命一般在緩緩轉動著綠色的波紋,那樣的璀璨剔透,久視之下宛若要將生人的魂魄吸入其中。
每一位經歷過越階的聖徒,都會深刻的明白越階時服下魔種的恐怖之處。
以前,葉裴天並不畏懼進階,不論是死亡還是成魔,他都毫不介意。他甚至希望能夠得到這種徹底的解脫。
但是,現在……
葉裴天還清晰地記得第一次和楚千尋見面的場景。
那溫暖的外套,溫暖的人,把斷了雙臂的他從屍山血海中抱了出來。給他煮香甜的粥,給他喂人生中的第一份糖。
當給他從死亡中醒來,那個人守在他的身邊,輕輕摸他的頭。當他按耐不住攥住她的衣角,那人俯下身,給了他第一個吻。
他永遠記得他們的第一次,記得那人在他的身體上留下的每一種記憶。
他已經貪得無厭,食髓知味,妄想著永遠守著這份幸福,
比永遠更久。
但他終究不能任憑自己當著千尋的面進階。如果他進階失敗,化為十階魔物,千尋有可能殺不了他。那麼他所愛之人,所喜歡的那座可愛的城池,都將被自己毀於一旦。
千尋的身邊有朋友,有年輕的仰慕者。即便自己在這個沙漠裡變成魔物,從此消失在她的身邊。她也終究能夠挺過來。
偌大的城堡空蕩蕩的迴響著沙漠的風聲,在這種時刻,強烈的思念如潮水一般淹沒了獨坐在沙堡中的男人。真想再見到她一面。
葉裴天伸手捻起了魔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