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佳從半昏迷的狀態中醒來,看見的是一個跪在地上的背影,只有她知道那條脊背曾經有多挺直,多倔強,即便在那些一無所有的日子中,被人打得快丟了性命,也不曾彎一彎。
如今他卻為了自己,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跪在地上,彎到塵埃裡。
穆佳覺得心裡一陣發酸,她流著淚向前伸出手,喚自己愛人的名字,「佑明。」
韓佑明回過頭,露出掙扎的神色,終究還是膝行幾步回來握住了妻子的手。
「佑明,人活一輩子不在於長短,我這一生能和你在一起,已經沒有遺憾了」穆佳露出一個溫柔的笑,「你一向事事順著我。如今是最後一次了。你,你也聽我的好不好?我這麼愛漂亮,真的不想變成那樣的怪物。」
她本來就是一個溫柔的美人,這臨死前的悽悽請求,令圍觀的不少錚錚硬漢都忍不住別過眼去。
「你在說什麼,那樣的艱難都敖過來了。如今這麼一點事,你就要把我撂半道上?」韓佑明小心地把危在旦夕的妻子抱進懷裡,「不就是半魔化嗎?不管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韓佑明的妻子。」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是哽咽的,把頭深深地埋下去:「你就為了我忍一忍啊,別說離開的話,別把我拋下。行不行?」
穆佳伸手抱住了他,從丈夫的懷裡傳出她哭泣的悲音。
葉裴天向前動了動,
辛自明從身後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向著他緩緩搖頭。
「別幹傻事,不值得。」
對辛自明來說,他最煩這種聖母一樣的傻子。因為他知道在這個時代,這樣的人一般都活不了多久,就像他的團長封成鈺,當初就是救了一個狼心狗肺的傢伙,最後才在奪取魔種的關鍵時刻,反而被那些人故意引來魔物害死。
相處了這些時日,他早已經發現了,關於葉裴天的那些狗屁傳說大半都是假的。這個表面上冷冰冰的男人,裡子裡就是一個比封成鈺更加柔軟的老好人。他不會再坐視一個朋友走上成鈺的老路。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病人?這裡面又有多少人覬覦聖血?」他壓低著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在這個地方暴露身份,又大量失血失去戰鬥能力的話,是有多危險你有沒有考慮過?
他眼前的男人,眉眼被銀色的遮面擋著,嘴角卻帶起一點笑,溫和而堅定地將手抽了出去,
辛自明簡直憤怒了:「吃了這麼多虧,為什麼心還這麼軟,這些不過是一些不相干的人,有什麼值得你這樣做!」
「老辛,我明白你說的意思,」葉裴天低頭看著自己的剛剛抽離的手臂,「我的這雙手,也曾經沾滿過鮮血。也曾經放棄了身而為人的情感。直到某一天,我泡在一片屍山血海中,有一個人帶著火把來到我的身邊。」
他說到那段回憶,抬頭越過人群看向楚千尋,發現千尋也正在看著自己,
「那個時候,我心裡只有殺戮,對她也動了殺心。如果不是當時心裡還保留著那一點點的心軟,沒有成為一個冷血的機器,那麼今天根本就沒有站在這裡的我。」
「善惡在我心中已有定數。是否值得看的不是眼前。我心意已決,並願意承擔後果。多謝你為我擔憂。」
穆佳精緻的面孔已被一層黑氣所籠罩,雖然她服下的魔血濃度很低,以至於她沒有立刻死去,但作為普通人的她依舊支撐不了多久。
韓佑明只能在心中拼命祈禱懇求,他不敢奢求更多,甚至覺得妻子哪怕是半魔化了,只要還有意識,人還活著就行。
從來不相信任何神靈的他,第一次在心中悲切地懇求神的眷顧,
一個男人來到他的身邊,抽出了他紮在地面上的匕首,蹲在他的面前,突然出刀劃破自己的手心。
那人的速度飛快,在他還沒能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一手捏開穆佳的嘴,另一手將掌心的血液滴入穆佳的口中。
穆佳一臉的黑氣在這道血線滴入之後,迅速退去,痛苦的神色開始緩和,露出了往日的面容。
簡直像是服用了神藥一樣,她非常明顯地正在好轉!
韓佑明目瞪口呆地抬起頭來,
那人收回手掌,掌心剛剛還鮮血直流的傷口,就在這幾秒之內當著韓佑明的面半癒合了。
隨後,那人伸手摘下了遮擋容貌的遮面。露出了一張清雋溫和的面容來。
一張已經深刻刻進所有人記憶中的恐怖面孔。
黃沙帝王,人魔葉裴天,親自用自己的血救活了他的妻子。
全場此起彼伏地響起倒吸涼氣的聲音,有幾人甚至還在過度慌亂中碰倒了桌椅。
「葉……葉裴天?」
「天吶。葉裴天。」
「人……?不不,黃沙帝王。」
「他居然混進來了。」
「他這是在做什麼?救人嗎?」
「為什麼這位竟然會來救人?」
葉裴天在一片竊竊私語中站起身來。平靜地面對所有人各種探索的視線。
一隻溫暖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掌。楚千尋堅定地站到了他的身邊。
對楚千尋來說她不忍心葉裴天做這樣的決定,但既然葉裴天已經想好要這麼做,她會堅定地支援他。
她其實一直都知道,這個男人的內心過於溫柔和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