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得像是在地底埋了一千年的屍體,已經看不出人類的模樣。如果不是那雙渾濁的眼睛還睜著,偶爾動一動,沒有人會知道還是一個活著的人類。
「阿曉!」小妍手腳並用地爬到了鍾離曉的身邊,「你怎麼變成這樣了,快喝聖血。聖血,聖血呢?」
她,哽咽著尋找了半天,慌亂又絕望。最終只能小心地用自己的翅膀把人托起來,生怕只要一個動作沒做好,眼前的這具身軀就會徹底的潰散,
「你把最後的聖血給了我嗎?那你怎麼辦?我不要,嗚嗚,不要這樣。」
阿曉睜著渾濁的眼睛看著天穹之上細碎璀璨的繁星。
「真美啊,好久都沒有看見了。原來生活在陰溝裡的人,也有仰望星空的權利。」他似乎笑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正從他身體上一點點掉落,「小妍,你是不是喜歡那本童話裡的快樂王子?」
小妍哽咽著胡亂點頭,她心裡很慌,覺得託在翅膀上的那具身體已經越來越輕。
「我不喜歡他,」鍾離曉輕輕地說,「他不該為了自己的理想,讓他的燕子死在他的腳邊。幸好,我沒有和他一樣。」
「不,不是的。你不能死,阿曉,你要活下來。總有一天,這個世界會變好的,變得可以接納我們,我們一起活到那個時候。」
「真的會有那樣的世界嗎?」鍾離曉苦笑了一下,「即便有,我這樣的人也不配生活在那裡。你別哭,死亡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
「我沒有做完的那些事,就算了。你要活下去,活好一點,替我過得幸福一點。」
「阿曉?阿曉!」
小妍悲慼的聲音在空闊的山澗中迴盪,但能夠回應她的那個人已經不在。
楚千尋等人聞聲找來,只看見春山夜色中,在溪邊伏地痛哭的少女。
黑色翅膀上的那具屍體逐漸風化,消失不見,餘下一堆蒼白的灰燼。
夜風吹起,彷彿要帶走那一捧白灰。
少女哭泣著收攏翅膀,將那些白色的灰燼連同自己一起隱沒進了屬於她一個人的異度空間中。
消滅的敵人回到北鎮的葉裴天心裡沉甸甸的。他一路沉默著,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楚千尋牽著他的手,安靜地陪伴著他。有些心中的傷口,只能等著他自己慢慢消化。
陪伴在這個時候是最好的安慰。
北鎮的局勢已經基本穩定了下來,因為水井裡黑血的溶度不高,許多喝下井水的居民也依靠著自身的抵抗力熬過了這一關。加上及時有了充足的藥劑,一場滅城的浩劫,終於把死亡和魔化的人數控制在了儘可能少的數量下渡過了。
守在基地的鐘醫生似乎一夜沒睡,他的臉上卻帶著一種興奮的光。
「你們跟我來,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鍾鴻飛領著眾人來到一臺光學顯微鏡旁,鏡頭下放著一片血液塗片。
一向穩重溫和的鐘醫生帶著點難抑的興奮,拿出一片薄薄的載玻片,對葉裴天說道,「辛苦你滴一滴血在上面。」
葉裴天扎破指尖在薄薄的玻璃片上滴了一滴紅色的血液。鍾鴻飛的手掌放出治癒系聖徒特有的白光,小心地籠在那一滴紅色的血液上,然後在血液裡滴加蒸餾水,簡單地製做出一片可用於顯微鏡觀測的人血塗片。
他小心地將它放置在顯微鏡的置物臺上,調整好了放大倍數,招呼大家上前察看。
鏡頭下可以清晰地看見一顆顆扁圓形的血紅細胞十分活躍,正在緩慢地一分為二,二分為四。
「這個是?」葉裴天吃驚地抬起頭,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的再生能力非常強,但只要離開了本體,血液的這種活性就會很快減弱。他的血液被稱為特效藥,不論是製作成血漿還是分離出的紅細胞都可以對他人有著強大的治癒效果。但如果提前加入別的介質稀釋,效果就會大大降低,因此稀釋過的聖血,就不再能有那樣神奇的療效。這也是他痛苦的根源之一。
他能熟知這些,還要多虧了神愛的反覆研究。
但是顯微鏡下的這滴血液離開他的身體許久,被稀釋染色,卻還能在鏡頭下保持著活力進行分裂?
「我從昨天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你的血液有著這麼強的治癒能力,如果能廣泛使用,簡直就是全人類的福音。」鍾鴻飛激動地搓著手,「我就想嘗試一下,看能不能在它們離開你的身體之後,依舊保留它們的活力。」
他比劃了一個動作,「我一直反覆想著怎麼樣才能使它們在用別的溶液稀釋之後,依然能夠通過保持著強勁的分裂和再生能力,保持原有的治療效果。在這時候我無意中運用了一下我的異能,你們知道我已經是八階治癒者,我的能力有能夠使肌體再生的能力,也許是因為這樣,當我對那些稀釋過後的血液運用異能的時候,我發現似乎真的有一些不同的效果。」
「這是真的嗎?鍾醫生?有可能實現嗎?」楚千尋喜出望外,一把抓住了鍾鴻飛的手,「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批次複製出聖血嗎?」
「當然這還只是我的一種初步推測。還要經過一段很長時間的試驗來實現。」鍾鴻飛和她一樣的興奮,「目前我的能力還不夠,但等我升上九階,十階。我有把握能夠取得成功。如果你們也願意的話,我從下個月開始,就搬到春城定居,全力開展這項研究。」
「願意,我們當然願意。」
楚千尋激動地回頭看向葉裴天,在彼此的眼中都看見了如釋重負的欣喜。
不管花多長時間,如果能實現聖血的批次生產,那不僅是全人類的福音,對葉裴天來說,更是一種解脫。從此之後能夠擺脫人人覬覦的身份,更為自由地生活下去。
哪怕它還只存在構想中,離開實現還早,但這已經代表了一種希望,一種令人為之雀躍的希望。
相比此地的歡欣雀躍,創世教會的基地內,面對著孔浩波的顧正青一臉陰鬱。
孔浩波是顧正青一手栽培出來的得力干將,向來對自己崇拜又信服,言聽計從,戰鬥能力也十分強大。一直被顧正青視為手中最鋒利的一柄刀。可是如今這柄刀卻向著外人,和自己臉紅脖子粗地爭執了很久。
「會長,我不信,不信你會做這樣的事。別人在犧牲自己救援民眾,而我們創世卻幹出乘人之危的卑鄙之事。」孔浩波一臉失望。眼前的那人一直是自己最崇拜和敬仰的人。
在北鎮,林非表露身份,捨己救人的時候。孔浩波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他想起自己在沙漠冒失地前去挑戰黃沙帝王,卻在失敗後被傳說中殺人如麻的葉裴天輕輕放過。在白馬鎮偶然相遇,在小周村歷險獲救,樁樁件件告訴他,人魔的惡名,完全是他人的汙衊之說。
平靜下來之後,他也開始積極地參與救治民眾的行動中去,但卻被自己的會長找了個理由早早地調離了北鎮。直到今日他聽說了北鎮發生的事,才明白會長刻意將他調離的原因。一氣之下找到顧正青理論。
「浩波,注意你說話的態度!」顧正青皺起眉頭,「你太過單純正直,這在如今的社會,不算是什麼好事。我身為會長,所要考慮的是整個公會乃至全人類的未來和存亡。豈可因為個人感情而用事?」
孔浩波搖著頭:「不管為了什麼理由,失去了人類該有的感情,和神愛同流合汙幹出一樣的事,那麼我們和他們又有什麼區別?」
「孔浩波!」顧正青一拍桌子,「你不要忘記了這麼多年是誰在護著你,培養你,才能讓你這樣無憂無慮的埋頭升級,成長到今天的地步!你不要說了,給我滾出去!」
孔浩波漲紅了面,緊緊攥住拳頭,梗著脖子不肯離開。
會長室的大門被一人一把推開,匆匆趕來的戰士喘著粗氣,「會長,不好了。神愛的大軍從冰原裡出來了,聽說全是數十米高的怪物。短短時間就衝破了冰原邊際的普羅要塞,現在正向著溫同濟徐陽城逼近。溫城主發來緊急求援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