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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清東街11號(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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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年輕男人出現在她面前。看年紀二十七八,穿一件白色的小翻領亞麻襯衣、下面是灰色的休閒褲,赤著腳,手裡拿著個玻璃的零食罐,嘴裡咀嚼著什麼。他先前大概一直躺著,衣服上有很多褶皺,胸前的扣子只扣了半數,像是臨時穿上的。看見珞珈,驚訝地愣了一下,不自覺地向後退了一步。

「大哥你好!」生怕驚到他,珞珈故意放緩聲調輕輕問道,臉上保持禮貌的微笑,「請問——這是清東街11號方先生的住宅嗎?」

她後悔自己沒穿一套略微防雨的外套,現在的樣子很狼狽:衣服滴著水,褲腿沾著泥,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像遭了搶劫似的。而面前的男人則恰恰相反,像是剛洗了個澡的,乾淨、清新、整潔——除了衣服上的那些褶皺。很帥,卻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帥。臉瘦,面部線條很硬:鷹隼般的眸子,鋼鐵般的下顎,顴骨在挺直鼻樑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凸出,給人一種自信、強硬甚至傲慢的印象。那衣服上的褶皺就像濃墨之中點了一筆暈染,霧靄層層,虛實莫測,在難以扭轉的堅硬中平添了一絲柔軟。

「是的。」他說。

「我收到一封信,就是這個——」珞珈從包裡掏出信件遞給他,「是蔣松林律師通知我到這裡來的。」

他看了她一眼,接過信低頭看了起來。一邊看,一邊從玻璃罐裡掏出一顆黑豆樣的東西塞進嘴裡,慢慢地嚼著。見他雙唇微微發紫,珞珈還以為是心臟病,仔細一看,玻璃罐裡裝的是藍莓幹,是吃多了染上去的。

兩百多字的信他竟然看了五六分鐘,也不請珞珈進屋。門口的穿堂風很大,她的衣服早溼透了,凍得直打囉嗦,忍不住牙齒嗑得格格地響,他瞟了她一眼,目光又回到信紙上。

「所以,你是過來繼承遺產的?」他冷哼一聲,挖苦地說。

「啊?——不是不是,大哥你誤會了。」珞珈連連擺手,她可不想給自己攤上個貪圖財富的罪名,「我是特地過來告訴你:雖然我叫何珞珈,也住在麗珠小區,但我沒有前男友,前男友、現男友都沒有,也不認識這位方先生,這封信肯定不是寄給我的,你們弄錯了。」因為信裡提到「隨時恭候大駕」,而蔣松林律師又度假去了,珞珈自然而然地認為這位先生應該就是那個恭候大駕、負責接洽的人。

那人眉頭緊皺、一臉困惑、好像沒聽懂她在說什麼。

場面有些尷尬,珞珈的臉立即紅了:「信中的事……蔣律師沒跟你提過?他說——」

「你究竟想來幹嘛?」他硬生生地打斷了她,「何小姐?」

「我?」珞珈指著自己的鼻子,來氣了,「我不想幹嘛!我是好心好意地過來澄清事實的。既然你們寄給我一封信——」

「這封信不是我寄的,」他再次打斷,「我沒寄過你任何東西。」

「那蔣松林律師——」

「不認識、沒見過。」

「請問,這個宅子裡有沒有一位姓方的先生去世了?」

「這個宅子去世過好幾位方先生,」也不知道是哪把火把他給點燃了,那人的語氣明顯惱怒起來,「你指哪位?」

「我怎麼知道?」珞珈氣極反笑,「我從沒來過這裡,也不認識什麼方先生,你們給我寄這封信是什麼意思,把我從老遠的地方騙過來想幹嘛?我倒想聽聽你的解釋!」

「我再說一遍,」那人冷冷地看著她,「這封信不是我寄的。」

「ok,算我白來,再見!」珞珈猛地一把奪過他手中的信,轉身就走。

「等等!」那人擋住她的去路,「話還沒說完哪。」

「我跟你沒什麼話可說了。」她插著腰,怒氣衝衝地瞪著他。

「進來坐。」他居然又客氣起來,「把事情說清楚再走。」

珞珈設身處地地一想,覺得他也挺冤的,平白無故地被人編派,讓一個陌生女孩找上門來扯七扯八,生點氣是可以理解的,他們都是受害者。於是從怒氣恢復到了理智:「事情已經很清楚了,大哥。這是一封詐騙信,我被騙了,跟你沒關係,就這麼回事。」

「跟我當然有關係,」他說,「這封信是打著我家的名義來騙你的。無論如何,我也得問個清楚。」

珞珈已經凍得受不了了,冷不防打了一個噴嚏,彷彿受到傳染一般,那人也跟著打了一個噴嚏。珞珈心想,這種時候她可不能感冒,必須要在一個暖和的地方待一會兒。再說她也很好奇,為什麼有人會寫這樣的信,到底有什麼好處?或許一問就找出關聯了呢?看這男人霸道的樣子,被人耍了是絕對不會幹休的,查出真相幫她出一口氣也挺爽的。想到這裡,就跟他進了屋,找了張靠窗的沙發坐下來,隨手拾起一條布毯披在身上。

那人也沒有關門,將房門半掩著,在她對面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巨大的黑木茶几,上面擺著一些茶器,有銀質的、也有陶瓷的。正當中的金色燭臺上點著一隻手腕粗細的蠟燭,兩邊各有一隻矮肚花瓶,插滿了天藍色的繡球花。那藍色忽深忽淺,被燭光切割得好像一顆顆巨大的寶石。

珞珈住在公寓裡很少用蠟燭,那東西絕對是火災隱患。屋裡光線這麼暗,珞珈以為是停電了,抬頭一看,玄關上一人多高的地方明明點了一對奶黃色磨沙玻璃的壁燈。深灰的窗簾將所有的窗戶遮著嚴嚴實實。傢俱也是黑色的,刻著複雜的紋路,中間鑲嵌著不知是貝殼還是琺琅一樣的東西,在黑暗中影影綽綽地閃光。客廳的面積明明比三間房還大,坐在裡面的感覺卻像是地下室。而那人的臉在各種陰影的作用下輪廓更加鮮明立體,比日光之下的他還要好看幾分。

珞珈又冷又餓,心想如果他能給自己倒杯熱茶,再來一塊點心就好了。然而沒有,她只好嚥了咽口水。

「你把這件事——從頭到尾——仔細地跟我說一下。」那人將身子往後一仰,靠在沙發背上,翹起了二郎腿,「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他趿著一個繡著虎頭的馬銜扣毛拖鞋,虎頭在他趾尖上一踮一踮地,好像要撲過來咬她一口似的。語氣也是命令式的,讓珞珈聽得十分不爽,她又不是助理,憑什麼這樣講話,連個「請」字都沒有?人敬一尺我敬一丈,想欺負人?她何珞珈也是套路滿滿。畢竟妹妹惹事太多,「解決糾紛」這種事她太有經驗了。想到這裡,不禁白眼一翻,冷笑反問:「資訊交換這種事,都是等價的。在說出所有細節之前,你先告訴我你是誰。」

那人沉默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姓方,叫方弘璧,是這座宅子的主人。」

「信裡面提到的那位方先生——就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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