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珞珈坐在街邊的水泥墩上，茫然地看著大街。
星光活動中心的月費是五千塊，這還是優惠價。珞珈搭上全部工資也不夠，必須要有第二份收入。另一個辦法是僱一個全職保姆，不挑人的話，會便宜一點。可是，自閉症人最需要培訓的就是社交能力，整日面對一個保姆，恐怕起不到什麼療效。
除了這些開銷以外，珞珈還要償還網貸，也就是她答應支付的裝置款。網貸已經批了，明天就會到賬。接下來就要開始定期還款了，這是繫結銀行卡直接代扣的。她必須要保證卡里有足夠的錢可以扣除。
珞珈向店長表態願意賠付火災損失時，並沒有想到妹妹惹出的事情已經不能再算是「偶然事件」了。老闆要是執意追究，後果不堪設想。如果對珞薇不嚴加看管，今後可能會發生更糟糕的事，造成更大的損失，而她，未必再能遇到像房東和老闆這樣好說話的人了。
有人走到她面前停了下來，穿著一雙黑色的馬丁靴。珞珈一抬頭，發現一雙貼著長長假睫毛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瞪著自己，是沈伊湄。
「給，你最喜歡的qq芒果。」伊湄遞給她一杯奶茶，「不是說三點回家嗎？怎麼一個人坐大街上了？」
「剛打了兩個小時的工，就被炒魷魚了。」珞珈難掩沮喪，做了個想哭的emoji表情。
很颯的眼神頓時溫柔了，伊湄拍了拍她的肩膀：「正好餓了，走，陪我吃夜宵去。」
一大杯啤酒下肚後，珞珈把今天遇到的事從頭到尾、毫無隱瞞地跟伊湄說了一遍：因為奶奶的養老院關門，一念之間去了清東街。被陌生人跟蹤，遇到停車場大叔，遇到方弘逸兄弟，遇到沈超，珞薇發病，海邊別墅，燒烤店打工……不說不知道，一說嚇一跳，這一天發生的事可真多！多到珞珈懷疑自己有三個分身去了三個平行空間。
伊湄一邊吃著小龍蝦，一邊默默地聽完，也不打斷，末了，摘下滿是醬汁的一次性手套，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珞珈，你是不是有受虐傾向？」
珞珈正在吃涼伴毛豆，沒聽明白：「蛤？」
「第一，明明有比較好的選擇，你總是選擇比較壞的那一個？」
珞珈怔住：「比如說？」
「比如說，火災那事，老闆明明沒有提出要你賠償，你偏向給自己整出個十萬塊的網貸？」
「……」
「第二，明明有人願意幫你，也能夠幫你。你自己呢，也正處在絕望關頭。而你，偏要選擇不接受？」
珞珈抿嘴：「比如說？」
「那個又帥又年輕、脾氣又超好的外星人，反反覆覆地說是你的前男友，只要你承認，就可以躺在他身邊天天摳腳睡大覺，讓他用超能力幫你解決所有的難題。多好的事？上輩子積多大的德才能遇到？可是你，偏偏死活不承認，偏偏說人家認錯了人！……你就不能將計就計地裝一回？他不是外星人嗎？幫你給家裡人治個病，不難吧？你說你的腦子是不是被驢踢了？」
「他不一定能辦到呢。他們是……是比較低極的……那種外星人。」
珞珈覺得，方弘逸他們——或者說羿族——並沒有向她展示過什麼像「復仇者聯盟」那樣的超能力，除了可以開啟異度空間，他們既不能飛也不能隱身更不能瞬間移動。不能發電不能放火不能心靈感應也不能預知未來……他們看上去跟普通人沒什麼區別。就連他們住的屋子——最多比一般人講究一點，但也絕對談不上有什麼神乎其神的高科技，或者有什麼人間不存在的東西——除了那個佈滿星辰的「天花板」，以及牆上恐怖的影子……跟珞珈心中的外星人相差甚遠。
「低階？哄誰呢？」伊湄「哈」地一聲笑了，「低階的外星人到不了地球。只要他們能離開自己的星系到達這裡，就比咱們高階！想想看，人類到現在還沒踏上火星呢。」
畢竟走過南闖過北，研究過成功學，沈伊湄的知識格局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樣。珞珈看著她，無言以對。
伊湄繼續又說：「第三，明明有人向你提供了快樂和享受的機會，聽你的描述——也是出於友好的善意，你卻第一時間拒絕人家？有病？」
「我——」
「外星男友邀請你去他的異度空間玩耍，住海邊別墅，去沙灘賞月，跟你聊了星球的歷史，還讓你看了他的胸肌……這麼難得的機會，這麼好玩的事情，你為什麼不多待一會兒呢？知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等著拿你的素材拍電影？你自己就沒有一點點好奇心嗎？」
「……」
「第四——」
「還有第四？」珞珈苦笑，「伊湄，麻煩你一口氣說完。」
「不，我就是要向你展示我超強的分析能力。第四，那個什麼星光活動中心，又貴，又遠。很明顯，憑你的收入負擔不起。你奶奶和珞薇也沒提出這個要求。為什麼非要把她往那邊送？逼自己打第二份工？你這是為妹妹好，我懂。你看我媽，對我也算很好了是吧？但她也沒有送我去私立學校呀，因為她付不起學費，我也沒這個要求。過日子嘛……還是要量力而行。」伊湄喝了一口啤酒，因為太冷，打了一個嗝，「你已經很盡職了，我要有一個這樣的妹妹，早就不耐煩了。我自己還不夠時間玩呢，還有心思管她？珞珈，我佩服你的品格、你的意志，但你沒有必要過度地自我犧牲。你自己的人生和未來也需要考慮，為自己多想一點沒有錯，沒人會責怪你，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聽她噼裡啪啦一頓說，珞珈也被她說懵了，只好愣愣地點頭：「好吧，你說得對，我有受虐傾向。接下來，該怎麼辦？」
伊湄想了想說：「你得去找那個外星人，叫什麼名字來著？方——」
「方弘逸。」
「對，你去找他，問問他有沒有辦法治好珞薇。說到底，你現在的一切困難都跟你.妹的病有關，把她治好了，就能過上正常生活了。」
「這……」珞珈呆了呆，一不留神將毛豆殼塞進了自己的嘴巴，嚼了嚼才發現不對，「噗」地一下吐出來，「不好吧？」
「問一下而已嘛，有什麼不好的？不行就算了唄。你天天想著跟妹妹謀福利，對珞薇來說，這就是最大的福利，我要是你，就厚著臉皮去問他。」
「那怎麼好意思張口呢？」珞珈想想那個情景都覺得難以啟齒，「非親非故的。」
「珞珈，」伊湄瞪大眼睛直直地看著她，「在你我生活的這個世界，如果你要，也不一定能得到。如果你不要，就肯定沒有啦。你必須得學會張口。我吧，因為做過生意，在張口要東西這件事上，就比你行。」
珞珈只覺嗓子眼發乾，舔了舔嘴唇：「那你還真的相信有外星人啊？我是不大信的。也許這一切……不過是一種幻覺。」
「信！當然信啦！」伊湄以手托腮，看著天上的星星，嘿嘿一笑，「我這麼相信星相，幹嘛不相信外星人？」
此時此刻，相信外星人的伊湄和不相信外星人的珞珈同時站在六平米臥室的那面牆上。
屋子很安靜，傳來珞薇均勻的呼吸聲。
「你說——這裡有個門？」伊湄伸手摸了摸牆壁，還輕輕地敲了敲，「我怎麼沒看見？」
「我看見了。」珞珈說，「就在你的右手邊。」
幾乎在她面對著牆的那一刻，門就出現了。跟先前一樣，幾道藍光從門縫裡射出來，照得屋內十分亮堂。珞珈覺得，就算伊湄沒看見門，也應該看到屋內的光線跟以前不一樣了。
「那是不是說，這道門只有你一個人可以進出？別人都不行的？」伊湄問道。她不僅摸著牆，還把耳朵湊到牆上聽裡面的動靜。
珞珈心裡想的卻不是這個事兒。伊湄是個好奇心超強、視規則如糞土的女孩。門的那邊是方弘逸的另外一個家。半夜三更帶著個陌生女孩進去，事先也沒打招呼，珞珈覺得不大禮貌。此外伊湄還有嚴重的顏控，屬於看見美男就不能淡定的那種。這麼冒冒失失走進方弘逸的家，萬一他衣衫不整就尷尬了。珞珈越想越多，甚至有些慶幸伊湄看不見那道門。於是點頭說：「可能吧。」
「方弘逸不是說，他給了你一個邀請權？」伊湄呶呶嘴，「你邀請一下我唄。」
珞珈沮喪地閉了閉眼。啤酒這種東西，真的不能多喝，多喝就管不住嘴。
「要不，換個時間？」她說，「人家可能已經睡了，再說，跟他也不熟……」
「也是，」伊湄立即說，「這麼晚打擾人家，不好。是我太好奇，都等不及了。」說罷歉意地一笑。
她們互相道了一聲晚安，珞珈簡單地洗漱了一下，爬到上鋪，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珞珈起晚了。送完珞薇趕到甜品店，差點遲到。
不知道是啤酒喝多了還是太累了，珞珈覺得腦子有點不清醒，一到店裡，放下包，馬上泡了一杯濃茶醒醒神。
早上店裡不忙。伊湄比珞珈先到，告訴她店長今天要跑幾家銀行，可能不過來了，店裡的事，讓龔曉宇負責，前臺這邊，珞珈做完了甜點，可以去幫下忙。
哪知龔曉宇一大早已經把全天需要的點心準備得差不多了，開張沒多久，就對珞珈說：「後廚這邊一個人就夠了，你到前面幫下伊湄吧。」
珞珈到水池裡認真地洗了個手，換上一條幹淨的圍裙，走到前臺。
顧客居然不少。一共五十個座位，佔了一半有餘，陸續還有新的客人進來。
伊湄除了收銀，還要做飲料、裝甜點、收拾桌面、不免有些手忙腳亂。顧客的隊伍也排得老長。珞珈加入之後，速度頓時快了一倍。
忙了大概一個鐘頭，人群漸漸散去，終於又閒了下來。珞珈長長地鬆了一口氣，絞了個抹布準備收拾桌子，剛出櫃檯，猛地看見櫃檯邊有一隻小狗正在舔一塊掉在地上的奶油。
——是隻奶油色的小法鬥，只有成年貓一般大小。幸虧珞珈反應快，差點一腳踩上去。
「咦，這裡怎麼有隻小狗？」珞珈問道。
伊湄探身過來看了一眼說：「哦，剛才有個顧客抱著這隻狗點了一份低脂奶油的南瓜糕，說是特地給狗狗吃的。」
珞珈忍不住笑了：「我以為只有人才愛吃甜點呢，原來狗也愛吃甜點？」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伊湄撇了撇嘴，「咱們店不是禁狗麼，我看這隻太小號了，店長今天也不在，就沒攔著。除了南瓜糕，人家還點了兩盒蛋撻、兩盒可頌、一盒鬆餅呢，也算是照顧了咱們的生意。」
小狗的脖子上繫著一個粉紅色的項圈，珞珈將它抱在懷裡揉.搓。小法鬥也不認生，乖乖地臥在她的臂彎，撲咻撲咻地喘著氣，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她。珞珈摸了摸它肥肥的小腦袋，笑道：「我給它送回去。別跑丟了。」
「客人在12號桌，穿著一件藍格子襯衣，長得有點像店長，很好認的。」
珞珈應聲抱著小狗去了12號桌，那裡面對面地坐著兩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其中一位果然長得很像賀易平，只是比他高大許多。另一位蓄著淺淺的鬍鬚，看上去更成穩一些，肌肉結實，體格健壯，黑色的t恤穿在身上，簡直要被強壯的胸肌撐爆了。
他們的甜點已經吃完了，只剩下兩個空空的碟子。咖啡也見底了。兩人安靜地坐在椅子上，不看手機不看雜誌，目光漠然地瞅著窗外，一副百無聊奈的樣子。
珞珈走到他們面前，輕聲說道：「請問，這是你家的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