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珞珈呆坐在椅子上，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臉，感到心臟在胸膛猛烈地跳動著，幾乎要破胸而出。她不得不死死地抱住一本選單將胸口緊緊按住。她試圖消化這個驚人的訊息，卻發現自己無法思考，大腦像點了火的蒸籠，撲撲撲地往外冒氣。她怒目圓睜，緊握雙拳，強迫自己將目光鎖定在前方牆龕中的一座千手觀音，一遍又一遍地調整呼吸，過了足足六、七分鐘，才漸漸恢復平靜。
口裡還有幾顆玉米，她嚼也沒嚼就嚥了下去。
手機沙沙作響，傳來嘈雜的電波聲，她這才意識到電話還沒有掛。
「伊湄，伊湄——」珞珈拾起手機問道，「你還在嗎？」
「在看ipad呢。」伊湄自顧自地說，「我想在木瓜網上開個直播賣衣服，就像林紫楠那樣。這個月工資一發就去整一套直播裝置回來。到時候你幫我頭腦風暴一下唄！第一場怎麼弄，怎樣才能最大限度地攢到人氣……」
伊湄噼裡啪啦地往下說，珞珈的注意力有些跟不上。伊湄雖然不再搞服裝，在這一行裡還是有不少熟人。其中就有一個林紫楠，比伊湄大一歲，初中文化，不漂亮，能吃苦，是個精明的女孩。她在壽福商城有個攤位，當年經常和伊湄結伴去廣州打貨。生意最大的時候開了三家實體店和一個批發檔口，後來生意下滑，交不起店面租金，就把門店全部轉讓了，做起了網上直播。
「哎珞珈，下班陪我去趟電子商城吧？我跟店長說了，其實我們店也可以做些直播的，把那些漂亮的甜品擺出來，各種角度，好好地展示一下。店長說我買的直播裝置店裡可以酌情報銷……」
「好啊。」珞珈嗓音乾澀地答道。伊湄的話就像地心引力，將她迅速地拉回到眼前的世界。
「有什麼話，好好地跟你哥說。好不容易來了個親哥，趕緊撲過去給他一個大大的hug。」
「……」
「那個關城，你可以跟他好、也可以跟他分。我的建議是，看在顏值和肉體的份上，先處處看。」
「……」
「珞珈你在聽嗎？」
「在呢。」
「別再糾結了，這是好事！說明土星提前進入了水瓶座，你的好日子要開始啦！」
珞珈「嗯」了一聲，喉嚨很痛，脹脹的，好像塞進了一顆核桃。
「哇哦！這林紫楠，起點比我還低，去年這時候還名不見經傳，你看現在，紅到發紫！木瓜網上正賣直升飛機呢，幾百萬人都在看她直播！」伊湄興奮地說著，忽然壓低嗓門，「哎，有客人來了，我得去工作了。拜！」
珞珈放下手機，將剩下的松仁玉米掃蕩乾淨，開始陷入沉思。
她清楚地記得車禍醒來後，自己睜開眼看見的第一個人就是奶奶，旁邊坐著珞薇。關於她過去的一切——父母雙亡、妹妹有病、在甜品店打工——都是奶奶告訴她的。回到甜品店後，她受到了店長賀易平與甜點師龔曉宇的熱切歡迎和細心關照也從側面證實了這一點。戶口、身份證、老照片也沒有漏洞。那段時間妹妹經常出狀況，後來奶奶也中風了，一家人為生計所迫不停地搬家，老物件也丟得七七八八。珞珈的生活充滿了各種突發事件和繁瑣密集的家務，沒有任何空閒。對她來說，一天中最好的時光就是上班的時候與伊湄聊天、珞薇睡後與佳惠阿姨煲劇。
如果不是遇到伊湄一家，她很有可能焦慮到自殺。
珞珈從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想當然地以為這就是自己的人生。
想到這裡，她給伊湄發了一條微.信：
——親，請幫我查一下合濟醫院的法人和股東名單。
一分鐘後她收到一張截圖。合濟醫院的法人代表是陶靜存，珞珈不認識。但在眾多的股東名單中她看到了「關飛廉」這個名字。
她開始仔細回憶與關城見面的點點滴滴。
除了拖腔拉調的語氣、懶散的言行、關城身上一直有一種特別的、清淡的、類似雪松的香味。在甜品店時她就有所察覺，卻沒有在意，因為他的氣味混雜在麵包房的香草、檸檬、榴蓮、和巧克力等各種味道中，並不搶眼。但那香味非常持久，進入小而封閉的空間會有一種明顯的存在感，不濃郁，卻能掩蓋一切其它氣味，佔領整個空間。甚至在他離開後，也會在空氣中逗留許久，好像是他的一個影子。
此時此刻，當珞珈全神貫注地思考關城這個人時，他的香氣也正籠罩著她，彷彿有個人站在她的身後呼吸……
珞珈沒有告訴過關城自己去過清東街，但他與飛廉卻同時提到了清東街……很顯然，他們對她的行動了如指掌。
那天夜晚在大雨中跟蹤她的兩個黑衣人——是他們嗎？
珞珈的心一點一點地變冷。為了填補這份懷疑與驚恐，她開始狂吃桌上的小菜，不知不覺之中，掃蕩得乾乾淨淨。
包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關城拎著幾個購物袋大步走了進來。
果然，一股雪松的香味向她襲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空蕩的碟子，輕輕一笑，將購物袋放到她的腳邊，坐了下來，淡淡地叫了一聲：「珞珈？」
她沒有答應，透過燭光，默默地凝視著他的臉。
「我能感到你在生氣，」他研究著她的表情，「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