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楚田公館正要打車去星光活動中心,珞珈收到伊湄的簡訊,伊湄怕她在千木那裡耽擱太久,錯過了放學時間,已經提前把珞薇接回了家。珞珈於是匆匆趕回麗珠小區。一開門,客廳裡傳來熱鬧的笑聲,佳惠阿姨坐在沙發上,地上擺著個木桶,正一邊看電視小品一邊泡腳。旁邊歪躺著珞薇,一手抱著一碗葡萄,一手舉著電子書,正專心地讀著上面的小說。
「回來了,珞珈?」佳惠阿姨招呼道,「鍋上還有兩個蔥油餅,特地留給你的,正熱著呢,趕緊去吃。」
「好吶,謝謝阿姨。」
佳惠非但能做一手好吃的韓菜,麵食也非常在行。煎的蔥油餅又薄又香、又酥又脆、珞珈非常愛吃,自己也學著做過幾回,也不知哪個步驟不對,總缺些火候。
珞珈去廚房洗了個手,拿起蔥油餅,下意識地向妹妹的方向走去,想問問她第一天在星光上學的情況:老師對她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飯菜合不合口味……剛一抬腿又停住了。
——假如這個妹妹不是真的,還需要繼續關心她嗎?
「對了,昨天做的泡菜可以吃了,在冰箱的第二格。剛才伊湄吃了好些,你要不要也嚐嚐看?」見她站在原地發呆,佳惠又說。
「好啊好啊。」珞珈答應著拉開冰箱,夾出一小碗泡菜就著餅子吃了一口,心中忽然有些發酸:別看伊湄家沒什麼錢、條件有限,對自己的好卻是誠心實意的。而住在高檔公館裡的關城、千木雖然衣冠楚楚、出手闊綽,對她卻是忽冷忽熱、連哄帶騙。可見人際關係中,血緣未必能起到什麼作用。過慣了窮日子的珞珈對金錢沒什麼嚮往、對人生也沒有宏大的藍圖,她的目標是照顧好家人、她的哲學是得過且過。自從發現奶奶是機器人、自己的過去是一片謊言後,她人生的目標和存在的意義也跟著打起了問號,整個人彷彿掉進了真空……
在回家的路上,珞珈回憶著與妹妹相處的日日夜夜,自己就像一個老母親那樣照料著她,兢兢業業、提心吊膽、不敢有一絲的鬆懈。可是,就在半個小時前的楚田公館,當珞珈問起珞薇是不是自己的親生妹妹時,這麼簡單的一個問題,千木沒有回答,關城東扯西拉——這足以證明珞薇的身份的確有問題。而且方弘逸的態度也是旁證:珞珈清楚地記得,在珞薇把沈超咬傷的那一夜,方弘逸曾經開玩笑說,要把所有麻煩她的人都送去外維空間,就從她妹妹開始,其次就是奶奶。珞珈當時還生氣了。現在一想,方弘逸肯定是猜到了奶奶和妹妹都不是真的,才敢開這樣大的玩笑。
何珞薇究竟是誰?
她要麼是機器人,要麼是關城派到她身邊的瑟族親信,用裝瘋賣傻來拖住她,打磨她的脾氣,耗盡她的心力——難怪心理醫生對她的病情下不了定論,只說是「非典型性」自閉——這丫頭這麼小的歲數就會糊弄人,還一裝三年,也真夠敬業的!
珞珈越想越氣,越想越替自己不值,替佳惠一家不值。每天珞薇一到家,三個女人就圍在她身邊團團轉,生怕她撞牆、咬人、砸東西,敢情這都是假裝的呀?對她這樣好,她也裝得下去?這丫頭太沒良心了,算是白疼她了!
珞珈瞄了一眼珞薇,決定按兵不動,將盤子裡的泡菜掃蕩一空,問道:「阿姨,伊湄呢?」
「在洗澡呢,說是買了什麼直播裝置,等著你回來架機器。」
話音剛落,伊湄穿著浴衣拿著吹風機從自己的臥室探出頭來,向珞珈使了個眼色,示意她進去說話。
屋子裡滿是水蒸氣。
珞珈往椅子上一坐,將在楚田公館遇到的事情一說,伊湄忍不住「噗」地一聲笑了:「什麼?你奶奶原來是你哥的助理,還是個男人?」
珞珈點頭:「年青漂亮的男人。」
「也就是說——瑟族機器人不但能變歲數還能轉性?」伊湄吐舌,「媽呀,這外星科技果然先進!」
「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很荒唐?」珞珈氣乎乎地看著她,「我一直把她當作親奶奶侍候,原來她根本沒病,根本就是裝的!」
「那你.妹妹呢?是不是機器人?你哥怎麼說?」
「我哥和關城都不肯直說。方弘逸覺得不是,我猜她可能是瑟族安排過來的奸細。」
「這就奇怪了,」伊湄皺起了眉頭,「如果他們只想派個人監視你,一個奶奶還不夠嗎?幹嘛又浪費一個人手呢?」
「我也想不明白。奶奶是我把她送進養老院的,珞薇倒是天天跟著我……」
「讓我猜的話,奶奶的功能就是把虛假的身世告訴給你,讓你深信不疑。」伊湄一邊梳頭一邊分析,「白天,店長和龔曉宇監視你上班時的動靜,晚上,妹妹監視你在家裡的情況。裝病可能是為了避免和你深度交談、不小心露出破綻。四個人二十四小時全方位地監視你,只要露出‘矰子‘的半點口風,他們就立馬出動、一舉拿下。」
「沒錯!」珞珈用力點頭,深以為然,「我到現在也不明白這矰子到底是哪家的東西?為什麼兩邊都怪我偷走了矰子?我以前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
「過去的事,你真的一丁點兒也想不起來了?」伊湄問道,「方弘逸沒出現之前你想不起來我不奇怪,可是現在——不論是方弘逸還是關城都透露了很多的線索,連我都聽明白一些事情了,你怎麼還是一點也想不起來呢?」
珞珈雙手抱頭用力地搖晃了一下,苦笑:「真的想不起來,不騙你!我努力地想過,但車禍以前的事就跟斷片了一樣,一片空白。想想看,如果我真能想出點什麼,也不會被關城愚弄得那麼徹底,更不會對我妹妹、我奶奶那樣盡心盡力了。」
「這倒也是。」伊湄拍了拍珞珈的背,嘆了一聲,「那咱們先把知道的事實擺一擺,勾勒一下矰子事件的大致輪廓。我知道這幾天你的心很亂,發生的事也多,作為旁觀者,可能我的思考比較清楚,我就把我的想法說一說?」
珞珈怔怔地看著她,點頭:「你說。」
「首先,你應該是瑟族人,按照關城的說法,你的家族很大,在瑟族地位不低,千木在關城企業中佔有這麼多的股份可以證明這一點。」
「有道理。」
「關城應該是瑟族的一個重要人物。瑟族的財物狀況我們不清楚,但可以從與關城相關的企業中看出端倪:目前我們所知的最大企業是‘遠人藥業’,法人代表叫‘關緒’,關城是第二大股東。兩個人都姓關,應該是近親,或者是父子或者是兄弟。關城和你訂過婚,你們從小一起長大,關城又是千木的哥們,這些都說明兩個家族關係非淺。」
珞珈一邊聽一邊點頭,這些她其實也想到了,只是從沒有做過這樣仔細的釐清。
「再說到羿族。羿族與瑟族應該是敵對的關係,這從方弘逸與關城之間彼此憎恨的態度可以看出來。方弘逸的哥哥方弘璧應該是羿族的首領,所以他能控制清東街所有的出口。那麼問題就來了:既然你和關城訂婚了,關城又有那麼多的企業,你的起點不低啊,幹嘛還要從頭做起,去方弘璧的公司應聘呢?方弘璧派人調查過你的過去,你的履歷沒有任何問題,說明羿族完全沒有察覺出你來自瑟族。你有婚約在身,卻又紅杏出牆,愛上了方弘逸並和他公開交往,這些事都發生在同一座城市,關城會不知道?會不介意?」
「我才不會腳踩兩隻船呢!」珞珈的臉紅了,不禁大聲申辯,她相信自己有道德底線,「我不是那種人,也做不出來那種事!」
口雖這麼說,她的腦海中立即浮現出方弘逸的那段「燒烤」影片。裡面的自己的確是與方弘逸一家打成一片的啊……那時的她應該認識方弘逸沒多久,但已經跟關城訂婚了,不然關城也不會說未婚妻跟別的男人跑了。珞珈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嚴重的戀愛腦?
「你和關城的感情——應該也很不錯。」伊湄繼續說,「你哥要是看不上他,也不會同意你倆在一起。何況你們還注射了那個什麼……素?」
「同生素。」
「對。不是愛得死去活來,誰去搞那玩藝兒?就算你現在出了軌,關城對你也不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