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城的眸子定在她的臉上，百分之百專注，過了幾秒，問道：「為什麼？」
篝火很快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疑雲。
「為什麼不呀？」珞珈心中浮現出泡在溶液裡的九嬰，「剛才你也說了，這是造福你我的好事。」
他輕哼一聲，笑了。
「這有什麼好笑？」
「我怎麼知道你的動機是純粹的？中間沒有夾雜你和方弘逸的合謀？」
經過一天的心路歷程，珞珈好不容易改變了立場，卻遭到這樣的質疑，不禁心中有點受傷：「我想救我爸媽、救我哥哥、我想全家團聚——這個理由，夠不夠？」
「二十年前，你就是帶著這個理由去的清東街呀。當時的情景悲壯極了，我悄悄地為你送行，我們互相緊緊擁抱、都以為這是此生的最後一面——」關城的嗓音有些乾澀，目光移到遠處，「珞珈，如果你堅信這個理由，二十年前就會把到手的矰子送回來，而不是偷偷地藏起來。對我們來說，你失去了信用。瑟族也失去了奪回矰子的最好機會。現在，你是找到矰子的唯一線索，也是我們的最後一搏。請問，你讓我怎麼說服村長放了你？」
她一時語結，不知如何作答。
「放了你，你會第一時間躲進清東街，再也不出來。」他的目光回到她的臉上，「反正那裡有無數的空間，隨便挑一個住進去，就可以幸福地度完此生，不是嗎？」
「當然不是！」珞珈心中委屈，覺得他誤解了自己的好意，「二十年前，我不知道是被什麼鬼迷了心竅，也許是方弘逸下了藥……總之，這一次我不會再犯同樣的錯誤，只要放我出去，一定能找回矰子！」
「我們試過了，珞珈。我們把你放出來，安置到甜品店，結果你做的第一件與過去有關的事情，就是去了一趟清東街。」
他越這麼說，珞珈越是著急上火、大喊大叫：「那要是永遠想不起來呢？難道會永遠關在這裡？」
「噓——」他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唇，「我不喜歡你做這樣的心理暗示。對瑟族來說，像孫悟空那樣被如來佛祖關在五指山下五百年也不算什麼的。我們活得可長了，要是哪兒哪兒都不去，天天待家裡，就活得更長了，一千年都不算個事兒。」
說這話時，關城抱著毯子，半是挖苦半是嘲諷地看著目瞪口呆的珞珈，安慰地拍了拍她：「別怕，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待在這裡的，我會天天過來陪你，一直到天荒地老……」
此時此刻，關於如何拿回矰子，她與關城，或者說她與瑟族之間，已經無法有效地溝通了。想出去的只能是她自己想辦法了。於是不得已而求其次：「那至少——別讓咪塔碰我？」
「這個嘛——」他聳聳肩，「我也做不到。」
她無語地看著他。
「每天早上，永廉都會過來核對一次上傳的版本，我唯一能做的是給你打一針麻藥，讓你感覺不到痛苦，在睡夢中完成這件事，他已經開始這樣做了。」
「那我不是又成了瞎子？」
「那一次是你三年後的第一次上傳，咪塔需要處理大量的資料，消耗很大的能量，無暇照顧你的承受力。如果每天更新的話，強度會小得多，你的視覺神經也會逐漸適應，最多隻會有十五分鐘的失明，等你從睡夢中醒來，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就好像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珞珈心中一動，問道：「……那次以後，我睡了多久？」
「兩天。」他說，「今天是你在基地的第三天。」
珞珈的腦子開始飛速旋轉，她不能接觸咪塔，不能讓永廉知道自己與關棠的對話，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可以使用水息……怎麼辦？怎麼辦？
忽然，她將床上的枕頭、毛毯往懷中一卷，大步流星地向門外走去。
「珞珈——」關城在她身後喊道。
她不理他，出門坐五號電梯來到觀景臺，將毛毯和枕頭鋪到地上，自己往上面一躺，雙手抱胸，翹起了二郎腿。
很快，關城的臉出現在她的面前，只見他彎下腰來，雙手撐膝：「哎，你想幹嘛？在這露營？」
「對。」珞珈的腳丫在他鼻尖下亂晃，「本姑娘不跟咪塔住一間屋子。」
「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他拍拍她的臉，「起來，跟我回去。」
「不！」
「何珞珈，」他的嗓音猛地沉了下去，「你要是不聽話——」
「關城，」珞珈猛地一下坐起身來，瞪眼問道，「我是你的未婚妻不？」
他眉頭一挑：「是。」
「有人想傷害你的未婚妻，而且是當著你的面，你居然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她冷笑，「請問這是什麼等級的文明？你要再讓咪塔碰我，你就不是我的男人。我不承認！今後也不跟你過！」
「哇哦，珞珈——」關城氣極反笑：「既然你提到了未婚妻，又質問我不夠男人，那咱們就把這事好好地聊一聊，先聊聊你的節操問題！」
「少把屎往我身上堆！我何珞珈行得正、坐得端、從來不踩兩頭船。崔寶蓮不是我奶奶，我幫她送終。何珞薇不是我妹妹，我幫她治病！我是個有道德的人！這黑鍋我不背！」
「你是想鼓動我跟村長對著幹，是吧？我才不上當呢。瑟族有你一個叛徒就夠了，可別搭上我。趕緊起來跟我回屋，老老實實地擁抱咪塔，比什麼都好。」
「背叛？」珞珈吼道，「如果我真是你的未婚妻，又背叛了你，那只有一種可能，就是我遭到了家暴。你覺得你很有嫌疑！」
「我？敢家暴九嬰？你忘了當年你是怎麼對著你的小情人噴火的吧，人家都快被你活活燒死了呢——」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珞珈對方弘逸的好感早已被殘酷的真相戳成了篩子。關城這麼一說，更讓她窩火，她氣乎乎地躺倒在地，抱著枕頭翻了個身，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喂——」他的聲音又變成了懶洋洋的樣子，推了推她，「再不跟我走，我可要變原形了。」
「……」
「別忘了我一共有五個胃喲。你是跟咪塔住，還是跟我的胃住，自己挑吧。」
她無動於衷地抱著毯子，慢慢地站起來，定定地看著他，目中露出懇求之色：「七天。我只要七天。」
「……」
「七天之內沒想出矰子的下落，你再讓咪塔碰我，可不可以？」
他想了想，嘆了一聲：「我不能保證，但會盡量爭取。」
「謝謝。」
那天夜裡，珞珈做了一個夢。
夢見自己生了一大群孩子，滿滿地坐了一屋。
全是女孩，和她一模一樣，髮型、衣服也完全一樣，她們都叫「何珞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