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著一頭髒辮的前衛女生你千萬別碰,她的世界全是沙漠,一滴水也沒有,我差點死在裡面。」
——「別打招呼,那位衝你笑的帥哥跟你有七十五年的時差。猜我進去後學會了什麼?織毛衣!」
——「哇,正在打鼓的那位,聽說他身後的宇宙正在離開銀河系……」
由於門與門之間經常換崗,儘管知道他們以前的位置,千木也無法確定哪個門通往清東街。兄妹倆試圖想找其中的幾位套話,那些門倒是很健談,但對自己的位置絕口不提。
為了裝得更像一個來泡吧的人,珞珈不停地點酒、喝酒、弄得自己也有了幾分醉意。
兩個小時過去了,還是一無頭緒。
臉上越來越癢,瑟族的「面膜」應該也快不行了。
「哥,」珞珈有點氣餒,「今晚要是找不到門,怎麼辦?」
「明天再來。」
「其實,有一個門是肯定通向清東街的。」她又說,「就是清東街11號停車場的收費大叔。」
「三角眼、大嘴的那位?」
「對。」珞珈低聲建議,「要不,咱們去試試他?」
「沒戲。」千木搖頭,「他是這一帶最大的門,在這個位置很多年了,非常自律,從不離崗,很難下手。」
兄妹倆一邊喝酒一邊吐槽,又過了十分鐘,珞珈眼睛忽然一亮,悄悄地碰了千木一下:「哥,你看那個窗子的右邊——」
酒吧很大,兼帶迪廳的性質,正當中有一個巨大的舞池,搖滾樂震耳欲聾。天花板上吊著一排蜂巢狀的程控射燈,不停地旋轉,釋放出各色彩光。裡面魚龍混雜,有大學生、有打工族、有文藝青年、有黑社會大哥……大家都隨著音樂的節奏瘋狂搖擺。珞珈和千木進來的時候,裡面一共有三個門,兩男一女,都在舞池中跳舞,後來走掉了一個。
窗子右邊的那一位應該是剛到的,一個光頭小夥子,身後閃著淡淡的藍光,在射燈的掩映下微不可辨。
千木眯起眼打量了一會兒,說:「你認識他?」
「嗯,在清東街裡見過一次。他叫西門小貝,以前守的是南四門,方弘逸把他調到了西大門。」
珞珈對西門小貝印象很深,記得他左耳上有一隻耳環,頸上全是刺青,當看清這兩個特徵後,她就更加確定了。
「嗯,這人我也認識。那時候他在守一個更小的門,幾百年不見,這小子爬得挺快。」千木說,「那他現在應該還在守西大門。一個剛剛調過崗的門是不會馬上調崗的。「
兩人又觀察了幾分鐘,見西門小貝正奮力地想越過人群去吧檯點飲料,千木立即拋給珞珈一個藥瓶,裡面有三粒藥丸。
「我去引開他的注意力,你去下藥。記住,三顆全部放進去。」
「這麼大劑量?」珞珈怕出漏子,「方弘逸只用了一顆。」
「這是組合迷藥,其中兩顆是‘門洞’,另一顆是致.幻劑。」見珞珈依然不解,他繼續解釋,「這裡門太多,不能讓他立即發作,會被發現的。趁他神智不清,先把他帶走。」
珞珈沿著他的思路往下想:「他這個門要一直開著,拿到解藥後,我們還要從他這裡出來?」
「沒錯。」
時間緊迫,珞珈沒再多問,點了一下頭,開始行動。
一切進展順利。
他們趁亂將中了迷藥的西門小貝帶出酒吧,交給千鹿,將車開到隱秘之處,等了兩分鐘,見西門小貝的後腦上射出一道藍光,連忙閉上眼睛。
***
再睜眼時,珞珈感到了一陣涼風吹過,面前出現了一條鉛灰色的馬路,兩邊各有一排六角形的路燈,四周是安靜的宅院,屋邊種著茂密的梧桐。珞珈看了一眼千木,兩人同時確定這裡就是清東街。
旁邊的西門小貝仍處於昏迷的狀態,千木脫下風衣將他一裹,拖到一個隱秘的樹叢中。
出門前,兄妹倆商量了一下行動的方案。千木說,普通的羿族共生體對瑟族是沒有毒性的,但水息不同。水息是由共生體濃縮而成,非常稀少,主要用於治療重傷,一般不會輕易贈人。更換了宿主的水息需要與原宿主保持共情,方能生效,情感越是強烈,第二宿主對它的操控性就越強:既可以增大濃度形成毒素,也可以稀釋濃度去掉毒性。
「我們需要弄到方弘逸或是方弘璧的一滴血,將它滴在你的手指上,讓水息誤以為自己仍然處於共情狀態,才可以替關城解毒。」千木說。
「所謂的解藥就是一滴血?」
「沒錯。」
珞珈鬱悶地嚎了一聲:「那早說啊!下午去見方弘逸時,趁他不注意扎他一針不就有了?」
「沒那麼容易。他來見你,一定充滿了警惕。」
千木認為他們的目標應該是方弘璧。
姚紫蘇死後,方弘璧被妻子的影子長期困擾,整個人一蹶不振,戰鬥力直線下降。
珞珈認為方弘逸這邊也可以試一下,如果他也在家的話。
兩人伏在陰暗的樹影下觀察了片刻,決定兵分兩路:千木去找方弘璧,珞珈去找方弘逸,拿到一滴血後以最快的速度撤離。
清東街的街景與上一次沒什麼不同。除了滿天的繁星,就是空蕩的草坪。
但這一次,街上有幾個散步的行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為了避開馬路,她只好在一排後院中穿行,但很快就找到了那棟門口有兩把藤椅的白石房子。
廊上的綠蘿似乎更加茂盛了。
珞珈在走正門還是破窗——這兩個選項上猶豫了一下,決定先試試正門。一來不想弄出動靜,二來,因為這個門是「認識」她的。
果然,當她輕輕把手放到門把上時,立即有了感應。幾道微弱的電流在掌心閃過,一秒之後,門就開了。
珞珈摸了摸門背,很快,門無聲地關上了。
屋內有人,因為她聽到了音樂聲。
樂聲是從某一個房間裡傳出來的,大約經過層層阻隔,顯得吚吚呀呀,斷斷續續,像是老式留聲機裡的舊唱片:
「……iamflying,iamflying,likeabird,crossthesky.
iamflying,passinghighclouds,tobewithyou,tobefree.……」
珞珈怔了一下,這首歌她上午盤問珞薇時,剛剛聽過。
不知為何,在這種時候聽到,很有些瘮人,像是某個恐怖片的片頭。
她下意識地抽出取血針釦在指間,躡手躡腳,循著音樂的方向走去。
室內燈光很暗,客廳的一角點著一盞落地燈。路過茶几時珞珈注意到上面放著一個精緻的玻璃罐,裡面裝著藍莓幹,蓋子開啟了,主人吃掉了一半。
珞珈東張西望,很快意識音樂是從主臥的方向傳過來的。
珞珈還記得主臥是什麼樣子,她在那裡換過衣服。主臥裡只一張大床和一些衣櫃。
莫非方弘逸正在睡覺?
臥室的門是關著,卻沒有上鎖,輕輕一推就開了。珞珈探頭一看,裡面空空如也,音樂是從浴室裡傳出來的。
珞珈曾經在這個浴室洗過澡。浴室很大,除了淋浴之外,正當中還有一個橢圓形的白色浴缸,下面伸出四隻金色的貓腳。她還記得第一次看見這個「古典」浴缸時,不禁想入非非,給自己腦補了一段「貴妃入浴」的橋段。
不一定有人,因為她沒聽見任何的水聲。
珞珈把鳥嘴槍扣在腕中,踮起腳,一步一步地向浴室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了。
珞珈忽然想,要是碰到方弘逸正在方便,那就尷尬了。
不是沒有這種可能性。
她等了一下,仔細聆聽裡面的動靜。
浴室的門虛掩著,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溫熱的水汽。珞珈揉了揉眼睛,隔著門縫,什麼也看不清。於是伸出手指輕輕一撥,門開了半尺,正好夠她的身子勉強通過。
她立即看見了浴缸裡的方弘逸。
他的臉對著浴室的門,雖然屋裡飄著一團水霧,在她進門的一剎那,兩人的視線正好相遇。
兩人都怔了一下。
方弘逸正在洗頭,頭髮溼漉漉的,上面還有香波的泡沫,肩膀上也全是水珠。大概因為經常拉弓,胸肌厚實、十分健美。
失去了蓬鬆頭髮的襯托,他的臉更小了,整個人像是又年輕了幾歲,更像一個高中生了,讓人忍不住想要疼愛。鋒利的下巴讓他看上去像一個漫畫中的美少年。
就在下一秒鐘,方弘逸伸出胳膊想拾起地上的浴巾,被珞珈眼疾手快地搶了過去。
他驚訝地「呃」了一聲。
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珞珈將浴巾和衣物捲成一團,開啟窗子,悉數扔了出去,然後將鳥嘴槍對準了他。
方弘逸驚訝得半天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問道:「他不願意給你骨頭?」
珞珈點點頭。
「你是怎麼進來的?」他又問。
他沒說「你們」,顯然並未意識到有人同行。
「你不需要知道。」
他看著她,苦笑了一聲。
「方弘逸,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不知是因為羞澀還是因為緊張,方弘逸的臉是通紅的,他用力地抿了抿嘴,然後慢慢地搖頭:「交換都是平等的。關城不給我骨頭,我當然不會給他這滴血。」
「少廢話!」珞珈喝道,「不想死的話就把胳膊伸過來。」
「既然你這麼自信——」他用手裡的海綿擦了擦肩膀,淡淡地說,「就過來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