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伙食頓頓都很好,粟飯管飽著吃,配菜中還有大片大片惹人眼饞的肥肉。但他依舊感到吃不消,一天練下來,雙手雙腳都抖得厲害。
今日開始,長官甚至還要求他們抗著沉重的檑木開始跑步。
楊陸厚覺得自己的肺被棉花堵住了,呼呲呼呲地喘不上氣。
跑不動了,我真的跑不動了,讓我歇口氣。他想。
楊盛從他身後經過,把他肩上的檑木提起來,疊在自己的肩膀上。
「跟上來,否則就滾出我們隊。」
他用背影留下這句話。
楊陸厚對楊盛是又敬又怕,一句話下來,驚得他甩開兩條發軟的腿,勉強跟上楊盛的腳步。
「盛……盛哥,咱們為什麼要天天這樣跑。我實在想不通。」
「閉嘴。」楊盛的眼光狠狠盯著前方,「你看那個人。」
在長長的隊伍前端,一個身著黑衣之人,穿著比他人都沉重的甲冑,肩上扛著兩根檑木,邁著修長的雙腿,堅定地跑在隊伍的最前端。
他的身後跟著各項大考都拿一甲的丙甲隊。
丙甲隊全隊人員默不作聲,整齊劃一的跟隨著他們的校尉大人墨橋生,把後面的隊伍拉開了一大截距離。
「都給老子跟上去!你們比那些從小沒吃過飽飯的奴隸還差嗎?」甲卯隊的百夫長韓深正在罵人,他的隊伍均由平民士伍組成,是以他總是把自己隊高看一籌,經常說出些得罪人的話而不自知。
楊盛所在的甲辰隊,正跟在甲卯隊之後,聽得這話齊齊鼓起了勁頭,超越了本來在他們之前的甲卯隊。
阿元看到一個男人超越了自己身側,那人臉上有一道疤痕,耳朵缺了一口,抗著兩根檑木。
是那個人,第一次就砍了十五個人頭的那個奴隸。原來他已經當上百夫長了。
阿元抿住了嘴,提起幾近麻木的雙腿,加速向前跑去。
二十里負重長跑回來,校場之上一片哀嚎之聲。
坐得坐,躺得躺,檑木丟得橫七豎八到處都是。
墨橋生背手立於將臺之上,雙目有神,身軀筆挺,不見絲毫疲憊之態。
「在戰場之上,越是疲憊,越不能輕易鬆懈,敵人最有可能就是趁這個時機取爾等項上人頭。」他朗聲開口,下令鳴金,「全體列隊集合。」
「老子不幹了!」人群中一名肥胖的壯漢坐在地上,大聲呼喝。
此人姓李,是甲醜隊的百夫長,此刻他滿頭是汗:「天天整隊整隊,有個屁子用?老子是去打戰,又不是去跳舞。」
人群中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不少人抬頭幸災樂禍地看著將臺上的墨橋生。
此李百夫是名貴族子弟,家中有在朝中當大官的親眷,素來跋扈得很。大家等著看墨校尉能怎麼處理他。
墨橋生冷冷看著他,不高不低的開口:「李百夫,我再給你一個機會,迅速整隊。」
李百夫賴在地上,一揮他的大手,陰陽怪氣:「回校尉大人的話,小的不是不從命,是實在累得起不了身了。」
墨橋生一抬右手,他親率的丙子隊中,齊步跑出四名甲士,押住李百夫的雙臂,就將人往將臺拖去。
「墨橋生!你知不知道爺爺我是誰?你敢這樣對我!你問問這軍中,誰人不知你是個什麼貨色!」李百夫急紅了眼,高聲叫罵,「你根本就不是練兵。我看你就是夜裡被別人折騰得狠了,所以白日就以折騰我們為樂!」
一押送他計程車卒大怒,抓了一把黃土,塞進他的口中,堵住了他的汙言穢語。
李百夫口中猶自嗚嗚叫喚。
墨橋生面不改色,問身邊的提刑官道:「此人聞金不動,違抗軍令,詆譭上官,依規當處何罪?」
提刑官朗聲開口:「依晉軍軍規,聞鼓不進,聞金不歸者,斬立決。違抗軍令者,杖一百。當眾詆譭上官者,杖一百。三罪並罰從重責,當判軍前斬首,首級示眾三日。」
甲隊的千夫長姓韓,是李百夫的親眷,聞言急忙上前:「校尉手下留情。」
他左右一看,登上將臺,靠近墨橋生低聲道:「校尉不知,此人是治栗內使韓大人的妻弟。慣是個粗俗無禮的蠢貨,還請校尉大人大量,不同他計較,且看在韓大人和卑職的薄面上,饒恕一回。」
墨橋生不為所動:「軍法之前,無貴賤之分,韓千夫身為軍吏,豈能帶頭尋私?此番,墨某恐怕是要得罪了。」
他將手一揮。
兩名刀斧手上前,按著那嗚嗚亂喊的李百夫,手起刀落,好大一顆人頭滾下地來,在將臺前抹下一道刺目的鮮紅。
全場頓時靜寂無聲。
士兵們在一片安靜中迅速的排好佇列。
看著將臺上的黑衣校尉,傳說中殺人魔頭第一次在他們心中清晰起來。
「你,你!」韓千夫抖著臉上的筋肉,咬著牙道,「墨大人真是錚錚傲骨,連治栗內使大人的面子都不肯給!」
「你大概還不知道,如今的治栗內使乃是張馥張大人。」墨橋生冷然回道,「你口中那位大人,莫說他如今不在其職,便是他還在位上,當面站在我眼前,我也不會因私廢公,枉顧軍紀!」
啪啪啪。
校場的大門處響起了幾聲清脆的掌聲。
程千葉頭束金冠,身著龍紋絳袍,帶著一隊隨身侍衛,笑眯眯的出現在校場大門。
她走上將臺,抬手讓校場上齊齊跪地行禮的眾兵士起身。
看著校場上整齊有度的隊伍,程千葉連聲誇讚:「幹得不錯呀,墨校尉。」
她微微側身,靠近墨橋生,低聲說了句話。
墨橋生的面孔上閃過一道可疑的紅暈,輕咳了一下。
辛苦了好幾日了,明天休息一天,我們一起去泡溫泉?
程千葉說了這句話。
於是,剛剛大言不慚宣告自己決不會因私廢公的墨閻王,突然就轉了性。宣佈明日全軍休沐一日。
「校尉大人也不是那麼冷酷無情的,想著我們連日辛苦,終於給休沐了一日。」阿元和他的同伴們走在一起。
「是啊,終於休息一日,我存了幾個小錢,打算去城裡逛一逛買點東西,託驛使給我阿孃捎回去。你要不要一起?」
「可以捎東西回家?那我和你同去。」
楊陸厚覺得雙腿都已經不是自己的了,扶著同伴的肩膀,一瘸一拐的慢慢往回走去。
他偶然一回頭,看見將臺上的墨校尉正和主公並肩交談。
「誒,你看,墨校尉是不是臉紅了。」
「胡說,他連殺人眼都不眨一下,怎麼會臉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