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景意這想法還真不是臨時起意。
她們這種階層能接觸到的人本就不多,能和太平書坊簽下契書全是託了徐昭明這個樂迷兼戲迷的福。
俗話說「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既然想在這秦淮河畔安心排戲,她們不能把希望全部寄託在徐昭明身上。
說句難聽的,說不準徐昭明還會招來定國公的雷霆之怒。
所以,如果能和天禧寺合作,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
今天去天禧寺走了一圈,盛景意已經意識到這時代的和尚又有錢又有靠山,還有廣泛的群眾基礎!
別以為和尚全是不食人間煙火的出家人,他們手裡有了錢,也會到處投資,自家寺廟裡還會開展各種吸引香客的新舊專案。要知道最開始各種俗講就是從寺廟裡開始的。
當初為了讓佛教迅速在東方紮根,和尚們可是編故事講故事的急先鋒!
要是能和天禧寺扯上點關係,錢就不說的,最要緊的是又靠上一棵大樹,比起從前可穩妥多了。
時下的官伎們可是不做那皮肉生意的,擱在後世這些姑娘們要麼是藝術家要麼是偶像演員,只要是對悲田院那邊真正有幫助的,天禧寺應該不會拒絕才是。
盛景意算盤打得很好,不過見她娘一臉的一言難盡,她也沒把話繼續往下說,只准備回頭和玲瓏好好商量一下。她現在還太小,很多事都不好出面,還是得玲瓏幫忙跑跑才行。
盛景意這邊在規劃著新生意,另一邊的寇承平卻在為《桃花扇》的刊印奔走。
這年頭雖然有很多盜版書商隨隨便便印書,可那都是挑市面上有的書來印,像寇承平這種正兒八經的書坊壓根不是想印什麼就印什麼、想賣什麼就賣什麼。
要不然當初朝廷打擊出版業時怎麼會讓他撿了個大便宜?
寇承平是真的挺喜歡這本《桃花扇》,所以第一時間叫人抄錄了幾本,親自送到負責管出版業的金陵國子監那邊,希望對方能儘快幫忙稽核一下,最好能呈送一本給韓府君。
寇家南遷到金陵多年,在金陵城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寇承平打了招呼,那邊的人自然客客氣氣地應下,準備自己先看一遍再送去給韓府君過目。
這一看,負責稽核書籍的金陵國子監官員卻是看到了下衙時分。
既然能監管金陵城出版業,這人自然也是文官出身,而且是在文壇上小有影響的那種。他拿到《桃花扇》後看了開頭,本以為是那些個老掉牙的才子佳人,看看這背景,又是秦淮河畔,又是青樓名妓,又是什麼送扇定情,不是那些個談情說愛的老掉牙話本是什麼?
不想隨著故事展開,負責人卻越讀越心驚。
民間出版其實沒多少禁忌,只三樣,其一是不能擅自修史,其二是不能刊印朝廷機密,其三是要「有益於學」。
可拋去這些顧慮,負責人對這本《桃花扇》十分喜愛,別人都下衙了,他還沉浸在書里舍不得走。
這本書表面上寫的是一個秦淮名伎與有志書生的愛情故事,實際上卻借他們的故事講述一個王朝的傾覆。
這些國家興亡之事,投射到一個小人物身上,就是她們幾經離合、家園被毀、愛情無望——所有她們想要的都會得不到、所有她們擁有的都會失去!
不管是李香君眼睜睜看著媚香樓焚燬在大火中,還是蘇崑生唱的那段「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都讓人久久無法釋懷。
比起空口說什麼「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這樣一個小人物反而更能牽動人心、更能讓人思考起若是遭逢亂世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絕境!
這個叫「大明」的王朝維持了兩百多年,已到了強弩之末,外有強敵,內有奸佞,可謂是內外交困、風雨飄搖,與如今的南朝廷是多麼相像!
負責人只猶豫了一會,便帶著書去求見韓端。
韓端平日裡就住在府衙內,聽人說金陵國子監那邊的人求見,心裡有些納罕,不知道國子監那邊為什麼挑這個點來見他。既然人已經到了,韓端也沒耽擱,穿著便服出去相迎,和氣地邀對方坐下。
聽對方說明來意,韓端留下了對方帶來的《桃花扇》,又寒暄了一番,才起身送對方離開。
國子監是有負責稽核書籍的責任,不過韓端來金陵幾個月了,也沒什麼書非要經他過目才能印,是以他沒太關注這方面的事。
聽負責人說得慎重,韓端草草把晚飯吃了,拿起那本《桃花扇》看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