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神夜遊會的表演還沒開始,《桃花扇》的熱度已經被推到最高。
這可苦了前面上臺的幾個節目,觀眾對它們根本沒什麼期待,支援的人寥寥無幾,甚至還有些不講理的公子哥兒提出想砸錢換《桃花扇》先上來。
教坊那邊的人見此情景,只能趕緊調整上臺順序,把《桃花扇》挪到了前頭,並叫人上臺重申雜劇演出規則:一般來說一個姑娘最多隻能演出一刻鐘,要是想加時得看看有沒有人支援。
所謂的有沒有人支援,那就是看有沒有土豪砸錢了,砸到一千貫可以加一刻鐘,加砸五千貫可以加兩刻鐘,往後再要加的話,就得再砸一萬貫了!
這是最低下限,至於上限麼,當然是沒有的。
盛娘幾人還沒上臺,臺下負責唱名的人已經高聲念出了一連串打賞,名號和賞錢數額報出來的時候人群中忽然寂靜下來。
底下挨挨擠擠的都是小紈絝和小書生,他們聽著那些鉅額打賞面面相覷,忽然覺得自己囊中羞澀,兜裡那三瓜兩棗在這些人面前根本不夠看!
更可怕的是,那些名字聽著怎麼這麼像他們的父親叔伯老師?
一定是同名吧?!
一定是的!
不少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覺得背上涼涼的,給《桃花扇》搖旗吶喊都不敢那麼大聲了。
這時臺上的幕布緩緩拉開。
臺上最先出現的是中年文士打扮的「楊龍友」和作小旦打扮的「李貞麗」,隨著幾個小生抬著轎子、嫁衣、銀錢上臺,劇情便由此展開了:由於內閣首輔派人來幫著逼嫁,楊龍友與李貞麗只能先應下來上樓勸李香君。
開場就是扣人心絃的逼婚催嫁,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臺上幾人身上。
三人依次開腔唱了起來,她們的氣息很穩,咬字清圓,行腔婉轉而細膩,聽來彷彿橫亙在他們面前的不是悠悠江水,而是漫長的時光長河——她們彷彿不屬於這世間,只屬於那個名為《桃花扇》的故事!
偏她們還不僅是唱,她們全程配合著唱詞作出對應的身段表演,便是一時沒聽清她們在唱什麼,也能從那緊貼劇情的動作感受到她們的情緒變化。
她們那唱腔、那身段再配上含玉那琴藝,誰能不深陷其中?
在李香君說出「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的時候,所有人的心都被揪了起來。心愛的男人為避禍不知所蹤,一介女子面對首輔之威仍是含淚說出這樣的話,任是你鐵石心腸都會動容!
到李香君拿詩扇擋在身前一步步退後,絕望之下一頭撞柱血濺詩扇,臺下響起了一陣吸氣聲,原來是不少小年輕不由自主地落下淚來。
臺上的美人又美又痴情又堅貞不屈,這誰頂得住啊!
相比狂掉淚珠子的小年輕們,那些聞訊而來的中青年文士、官員、豪紳表達喜愛的方法要直接得多:砸錢!
第一波錢續的時間還沒用完,第二波錢快把總數砸到兩萬多貫了,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中!
盛景意是隨著花船一起入場的,她遠遠地看著臺上的表演,唇角微微揚起。她眉眼彎彎,不笑時也像在笑,現在她心裡高興,眼睛彎得更像月牙兒了。
她眼中映著燦亮的燈光,像極了熠熠發光的星子。
穆大郎對臺上演著的《桃花扇》興趣不大,他最近天天聽著她們排戲,對這些唱詞早已爛熟於心,哪怕臺上的人唱得再動情他也沒什麼感覺。
穆大郎的目光落到盛景意身上,卻見盛景意仰著腦袋看著遠處的高臺,彷彿不管聽了多少回都很喜歡、都很新鮮。
有那麼開心嗎?
穆大郎的目光轉回臺上。
盛景意沒注意到穆大郎短暫的注視,她專注地倚在護欄前聽戲。
同一部戲,每個人的演繹是不一樣的,甚至連同一個人的不同場次,演繹出來的感覺也是不一樣的。
今夜這樣的燈光、這樣的呼聲、這樣的盛況,明顯給盛娘三人帶來了不小的影響,她們今晚的演出甚至遠勝於今天早上的最後一次彩排!
就在盛景意聽得入神的時候,立夏從船下跑了上來,氣喘吁吁地朝盛景意喊道:「姑娘,韓府君給當家她們砸了一萬貫!」
別看前頭已經砸了兩萬多貫錢就覺得這錢來得很容易,要知道朝廷一年的總稅收也不過幾千萬貫,能攢下萬貫家財已經算是富得流油了。剛才那兩萬貫可是今晚這麼多觀眾聯手砸出來的!
韓府君一齣手就是一萬貫,簡直是一石激起千層浪,有錢的沒錢的全都跟著瘋狂砸錢。
連韓府君都砸了,你不砸?你是不是不懂得欣賞?
你這麼沒品味的人,我要考慮以後還和不和你做朋友了!
到戲中的楊龍友開始畫扇點題、朝觀眾亮出貫穿全文的桃花扇時,底下的人已經不把兜裡的錢當錢了,恨不得把最後一個銅板都送出去!
看到這種大陣仗,連盛景意都呆了一下。
等盛景意回過味來,忍不住在心裡犯嘀咕:這賞錢官府要分走一半,她們千金樓拿的那一半還要上稅,最終大頭基本是進了官府的口袋。韓府君從兜裡掏出一萬,最終收回的可能沒十萬也有八萬!
所以說,那位韓府君是不是在給他自己當託,磨刀霍霍要狠宰一波今晚這堆花樓常客?
薑還是老的辣,狐狸還是大的奸,比不過比不過!
作者有話要說:
小意兒:比不過比不過!
韓府君:如果我說是我祖母砸的你信嗎?
*
注:
「便等他三年,便等他十年,便等他一百年,只不嫁田仰」:出自《桃花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