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中年女人見平時桀驁不馴的青年都悻悻地低了頭,只好跟著說:「對不起,謝謝你。」
胖女孩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剛才她一直紅著眼眶,但沒有哭出來。
以前她在學校哭不僅沒人同情,還被人圍著嘲笑,說她醜人多作怪。
「謝謝。」胖女孩沒有看向青年幾人,哽咽著對陸則說完就走了。
也許一句對不起、一句謝謝,沒有人會在意,對她來說卻很重要。
若是一個站出來幫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可能再也沒法說出「看到有人倒在地上,幫忙不是應該的嗎」這種話,也沒法再去踐行它。
她和外婆相依為命,她還要工作養活自己和外婆。
如果真的被人訛上了,別的不說,她的工作肯定要丟了。
陸則看著胖女孩走遠。
葉老頭若有所思地盯著胖女孩的背影。
「這女孩生病了。」葉老頭篤定地告訴陸則。
陸則收回目光。
葉老頭知道陸則在外面不愛和他說話,也不再多說。
他發現陸則雖然冷淡,遇到不平之事卻還是會出頭。
這人品配得上當他徒弟。
陸則退回李醫生身後,又變回了一開始那個不起眼的見習生。
李醫生沒反感陸則給胖女孩出頭,年輕人合該有這樣的心性。
若是年紀輕輕就學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那一套,遇事只想著明哲保身,哪怕學問再高、能力再強又有什麼用處?不過是給浮躁虛偽的名利場又添一名新丁而已。
李醫生帶著陸則去等朱醫生交班。
朱醫生給患者家屬交代完注意事項就找了過來。
和李醫生在心裡默默讚許不同,朱醫生直接當面誇:「小夥子不錯啊,很正直很勇敢。」
他們醫生上班期間有許多限制,一般能不和患者家屬起衝突就不和患者家屬起衝突,避免患者家屬情緒激動之下造成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故。
陸則能用言語壓制住那幾個明顯不好惹的患者家屬,順利讓對方低頭道歉,著實讓朱醫生感到欣慰。
朱醫生看向陸則的眼神充滿欣賞。
陸則看了李醫生一眼,很坦然地說:「我狐假虎威而已。」
李醫生身材高大,一看就是孔武有力的型別,威脅性很強。
人這種生物自保意識非常強,平時橫慣了的人遇到比自己強悍的人也會下意識收斂——因為他們會按照自己的行為邏輯去推斷別人的行為,他們覺得對方肯定也會一言不合動起手來。
朱醫生聽陸則這麼說,不由也看了李醫生一眼,哈哈一笑:「不錯不錯,下次李醫生在場,我也狐假虎威一下。小李啊,你以後可得多鍛鍊鍛鍊,把這體格好好保持下去,要知道你可是我們院的守護神!」
李醫生:「……」
三個人在融洽的交談之中完成交接,值守了二十四小時、剛完成一場心梗急救的朱醫生沒有絲毫疲態,還對陸則多有鼓勵:「小夥子好好幹,我很看好你!」
陸則一本正經地答應:「好。」
畢竟只是鎮醫院,只要不是遇到昨天那種重大事故,值班醫生也不算太忙,一早上下來看的都是些小毛病。
陸則也沒失望,沒哪個醫生盼著人生病。
醫生護士工作了一早上,中午齊聚食堂吃飯。
劉倩和沈麗麗壯著膽子端著飯菜過來拼桌。
今天早上她們也在急救室門口,看到了急救室門口那場氣人的衝突。
劉倩氣憤地說:「現在的人怎麼這樣?」
沈麗麗應和:「就是,家裡人被救了不說,還反咬一口說是別人撞的,以後還有誰敢救人?」
「那女孩我認識,叫單小云,是我表弟的同學。」劉倩嘆氣,和陸則說起胖女孩的身世,「她太倒霉了,從小到大沒遇到什麼好事。」
李醫生和陸則都看向劉倩,表示自己在聽。
劉倩說:「她家重男輕女!為了生兒子,他爸媽把大女兒送人了,二女兒早早嫁了,那也是個可憐人,只比單小云大一歲,已經是兩個孩子的媽。」
小鎮上什麼事都沒藏不住,沈麗麗顯然也很清楚單小云家的一堆破事:「她姐姐第二個孩子是在小診所生的,產後大出血差點沒救過來。」
劉倩點頭,接著往下說:「單小云排行老三,本來也要被送人,她外婆看不過眼叫她媽送過來,一個人把這個外孫女養大。本來從小到大都挺好,沒想到到了初中之後吹氣球一樣胖了起來。她因為長得胖在學校被人排擠,書都差點念不下去了,好在她也算堅強,硬是撐到拿了高中畢業證才出來工作。」
沈麗麗感慨:「是啊,她力氣比男人還大,現在在幫郵局下鄉送信和送快遞,一個村一個村地跑,辛苦得很。」
陸則認真聽著。
葉老頭說那女孩生病了,和她的突然長胖有關係嗎?
上了初中的男孩女孩正是青春期,他們大多會躁動不安,甚至生出不少叛逆心思。
很多時候他們還會對弱小的人進行排擠,嘲笑那些和他們不太一樣的人,比如胖子,又比如領先進入發育期的女孩子。
陸則當初念初中就見識過一堆男生對著胸部發育的女同學大肆討論,甚至還公然給對方起綽號叫「大胸妹」之類的。
都是些心智不太成熟的小屁孩,根本不會去想高矮胖瘦、胸大胸小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一般取決於父母的基因、家裡的飲食條件。
他們不會知道自己輕輕鬆鬆說出口的惡言會對別人造成什麼樣的影響,今天那個女孩就有明顯的自卑傾向,說話不敢和人對視,被人冤枉、被人針對也放棄為自己討回公道。
劉倩說:「她父母如願以償地生了個兒子,寵溺得不得了,今年念高中了,學費要單小云出,誰叫單小云出來工作了?現在單小云除了養活自己和外婆之外,還要給弟弟攢學費和生活費。要不是她勤快又力氣大,她這年紀還真是兩頭不著岸,拿不到多少工資。」
沈麗麗貢獻了另一個大訊息:「我聽人說,她其實考上大學了,可她父母黑心截下了錄取通知書,要她早點出來工作賺錢。」
劉倩明顯沒聽說過這一茬,驚訝地說:「不是吧?還有這樣的事?」
沈麗麗說:「我也是前兩天回家才聽說的,她姑姑是高中老師,把錄取通知書給了她父母。她外婆身體不好,她自己學了挺多急救知識,還想著去學醫,現在只能賣力氣。」
劉倩說:「這也太過分了吧?考出一個大學生也不容易,為了讓她早點賺錢就不讓讀嗎?」
沈麗麗說:「這事太慘了,不好拿來說。要不是今天又碰到那麼氣人的事,我也不會提。」
想想要是自己生在那樣的家庭,別說像單小云一樣救人了,說不定連報復社會的心思都有了!
陸則也覺得這單小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真是倒霉透頂。他追問:「是今年的事嗎?」
沈麗麗說:「對,今年她才高考完。」
陸則沒再多說,因為李醫生已經解決了自己那份午飯。
陸則飛快把最後幾口飯消滅完,讓沈麗麗兩人慢慢吃,自己跟著李醫生一起回去值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