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是俞舟的恩師,一個很有魅力的人,可惜俞舟出來工作那年周教授卻因為牽連進一樁大案而入獄。俞舟不相信,當時還去看過周教授,周教授沒和他說什麼,只讓他別再去。
這人和他一樣是同校直升的研究生,當年也想考到周教授手下,但周教授沒收他。這是看周教授出事之後特意過來奚落一番。
俞舟打起精神,露出一抹笑:「嗯。」
俞舟很少有尖銳的時候,這一笑也是溫溫和和的。分明還是一樣的眉眼,染上笑意之後卻多了點別樣的味道,叫人根本挪不開眼。那年輕醫生也看得出了神,等回過神來才發現俞舟應的是他那句「周教授的得意門生」。
年輕醫生想要再說點什麼,可他看著俞舟虛弱地靠在那,卻說不出更刻薄的話來。俞舟自己可能不知道,他卻從父母那聽到過他們入職那年的事。聽說當時正巧有個關係戶要進來,擠掉了其中一個名額,他因為父母都是醫療體系的人所以很安全,俞舟卻因為是外來戶而被擠走了。
現在想想,俞舟也是倒霉,工作不算好,帶他的教授又出了事,還真夠可憐的。他看俞舟不順眼也就學校裡那點破事,真要說深仇大恨那是沒有的,沒必要再對俞舟落井下石。
年輕醫生語氣生硬地一轉:「怎麼要來打針?沒什麼事吧?」
俞舟搖搖頭,沒有說話,顯然不太想搭理他。
年輕醫生一看俞舟這模樣,又來氣了。俞舟一直是獨來獨往的性子,從不跟他們往來,總跟著老師們做研究,傲氣得很。以前他的老師就常誇俞舟,口頭禪就是「看看人家俞舟」。
可學得好又怎麼樣,教授喜歡又怎麼樣,還不是得跑去當個校醫。
年輕醫生正要刺俞舟幾句,就聽有人說:「小俞,這是你朋友嗎?」
年輕醫生轉頭看去,只見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提著個食盒站在不遠處。他微微訝異,看看俞舟,又看看男人,說了句「我忙去了」就戴起口罩去查房。
沒走出幾步,年輕醫生聽到俞舟的聲音響起:「不是。」
這是在回應男人的那句「這是你朋友嗎」。
年輕醫生:「……」
誰稀罕。
年輕醫生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
李先生陪他父親吃完飯,想到俞舟可能沒打完針,特意叫人再送了些吃的帶過來找俞舟。李先生說:「叫人熬了粥給我爸,順便分裝了一些,等你打完針吃一些吧。」
俞舟不是很擅長應對這些,只能說:「謝謝。」
李先生看了看打了大半吊瓶,關心地問:「很嚴重嗎?」
「不嚴重,很快就能好。」俞舟自己是專業的,心裡有底。照理說,按照「能不用就不用,能少用就不多用,能外用就不口服,能口服不肌內注射,能肌內注射不輸液」的用藥原則,他這樣的情況是不必打吊針的,不過既然醫生開了藥,俞舟也就沒說什麼。
李先生坐下和俞舟說話,見俞舟的吊瓶到底了還幫他招手叫來護士。俞舟沒吃多少東西就出來掛號,還真餓得厲害,在李先生的招呼些喝了些清粥。李先生看著他吃完,說:「當初我弟弟要是能順利出生,應該和你一樣大。」
俞舟一怔。他想起李先生說,他母親是憂鬱症自殺的。國內資料顯示,妊娠期憂鬱症的發生率為12.4%,比例高得嚇人,真正重視的人卻沒多少,更別提李先生當時被拐賣,一家人肯定兵荒馬亂、無暇他顧。他有些同情李先生一家,這件事裡最可恨的,應該是當年拐走李先生的人販子。
俞舟說:「您不要太傷心。」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沒什麼傷心不傷心的。」李先生笑著說,「我就是覺得我們挺有緣,不如你真當我弟弟好了。快過年了我們家也沒別的人,就我和我爸,怪冷清的。」
俞舟微訝:「李先生沒結婚嗎?」
「結過。」李先生說,「後來離了,因為我執意脫離養父的家庭回南方和父親一起住。我的前妻習慣了北方的日子,不願意過來,我們就和平離婚了。怎麼樣,你願意認我這個哥哥嗎?」
那天李先生回去後查了些關於俞舟的事,他並沒有惡意,只是想了解一下俞舟。一查之下,才發現這小孩過得可真不容易,獨自一個人在這座城市生活了好些年,要關係沒關係,要人脈沒人脈,明明專業出色得很,工作上卻受了老師牽連,最後只進了一個初中當校醫。
李先生覺得,這麼好的孩子該好好護在自己的羽翼下。
俞舟見李先生滿臉真誠,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並不擅長應對這樣的事,別人的好意總讓他受寵若驚,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適合。
李先生也沒逼迫他,只邀請道:「等爸出院了,你來我們家吃個飯怎麼樣?也讓我們家有點人氣兒。」
俞舟這人最心軟,只要對方帶上點懇求的語氣他就沒法拒絕。他點點頭,說:「好。」
李先生叮囑護工照看好他父親,親自送俞舟回家。俞舟猶豫了一路,到自家樓下才開口問:「要上去坐坐嗎?」
李先生自然樂意。
俞舟把李先生領上樓帶進屋,親自泡了茶給李先生喝。李先生見俞舟動作如行雲流水,嫻熟得不得了,越發覺得這小孩難得。這社會越來越浮躁,像俞舟這樣能安靜學東西、安靜過日子的小孩太少了。
李先生下午還有正事要辦,喝著茶和俞舟說了會話就走了。
俞舟送走李先生,心裡有些高興。人總是喜歡比自己優秀的人,俞舟就很喜歡李先生。李先生的商業手腕了得,待人接物又叫人如沐春風,這都是俞舟學不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