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哼哼兩聲,關上房門不理他了。
王安石瞧了會眼前關緊的門,不苟言笑的臉上有了幾分笑容,一轉頭,卻見吳氏站在他們房門的門框旁望著他。
王安石忙問:「怎麼起來了?」
吳氏道:「妹妹睡著了,我想起來看看雱兒睡下沒。」剛才乍然看到王安石朝著兒子房門笑,吳氏隱隱有了些不明不白的預感。她上前問王安石,「大半夜的,你和雱兒在商量什麼?」
王安石原想明天再與吳氏說,聽吳氏問起了也沒再隱瞞,把自己早就盤算好的事告訴吳氏。
吳氏聽了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吳氏才說:「朝廷的事,我不懂。你和雱兒若覺得這樣做是對的,儘管去做便是了。」嫁給王安石之前,她便清楚自己要嫁的是怎樣一個人。不管是在揚州、在鄞縣還是在江寧、在開封,只要一家人齊齊整整地在一起,到哪兒都一樣。
王安石心中感動,卻更為口拙,只能握住吳氏的手道:「辛苦娘子了。」
吳氏嗔罵:「一家人說這個做什麼?」
王安石又與吳氏說了要與王雱去看那《秦樓三美》的事。因為《秦樓三美》瞧著就不是女兒兒子適合讀的,吳氏也沒拿來看過,只從其他人的閒談之中瞭解過一點,知曉這《秦樓三美》說的不盡是那風月之事,更多的是揭露販賣人口的黑~幕,訴說三個薄命佳人的不幸遭遇。佳人越美麗、越招人愛憐,自然越能體現那些拐賣婦孺之人的可恨之處。
知道兒子一直想去看看,吳氏便大方地說:「你且帶他去看看好了,那是勾欄,又不是那種地方。」
夫妻倆執手說了會話,也歇下了。
這茶坊有方洪的份子,一看那章子便曉得是主家看中之人,當下引他們上樓騰了張視野最好的桌椅出來。
為了應對這種進不了場且不想和人擠的情況,王雱早有準備,只見他從兜裡掏出個木製的「盒子」,把蓋在兩端的蓋子開啟,對著勾欄那邊調整起角度來。
司馬光與王安石本來對那「秦樓三美」都不甚感興趣,坐下便叫了壺茶閒談起來。等注意到王雱拿著個木盒子在那搗弄,王安石停了下來,虎著臉問王雱:「你那是什麼玩意?」
王雱一點都不怕他爹:「不告訴你。」
王安石瞪他。
司馬光聽他們父子倆一問一答,也看向王雱手裡的木盒子。那木盒子一端對著遠處的勾欄臺子,一端湊在王雱眼睛前,看著用處似乎和那護目寶鏡差不多。
司馬光道:「給我瞧瞧。」
王雱還是很尊師重道的,聽司馬光這麼一說便把木盒子遞了過去。
王安石繼續瞪他。這臭小子真是皮癢了!
王雱一點都不慫,積極給司馬光解釋:「這是我叫人把部件做好自己組裝的,叫望遠鏡。哪怕茶坊這兒裡對面的勾欄臺子有點遠,還是能把臺上的美人看得清清楚楚!」
王安石想揍他。
司馬光已經看到了王雱所說的畫面:明明隔著寬敞的街道、隔著可容納數千人的場子,那勾欄臺子上的一切卻像近在眼前。
雖然已有護目寶鏡在前,司馬光還是頗為驚奇。這木盒子鑲嵌幾塊透鏡,竟還有如此用處?
司馬光猶自出神,手中的望遠鏡已被王安石拿了過去。王安石本來不信王雱的話,親自用望遠鏡看了一會兒,目光落到了王雱身上。
王雱被他爹看得毛毛的,立刻裝乖問他爹:「是不是很好玩?」
不知道為什麼,王安石總覺得不管什麼東西擱到自己兒子手裡都是暴殄天物。這望遠鏡可用的地方不少,這小子卻只拿來看美人。王安石問:「你沒讓人把這玩意拿去賣吧?」
「沒有。」王雱一臉正直,恬不知恥地溜鬚拍馬兼自誇,「這東西我可不往外賣,我是叫人幫我做好零件自己裝起來的!這世上像爹、像老師,還有像我這樣品行端方的人可不多,要是有人拿這東西偷看小娘子洗澡可咋辦?」
王安石沒忍住,抬手往他腦袋上敲了一下:「你說的都是什麼話?」
王雱捂住腦袋嘀咕:「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說實話還要捱打,這日子不能過了。」
王安石:「……」
司馬光和王安石都不是喜好玩樂的人,很快把望遠鏡還給王雱讓王雱自個兒看美人去。雖然透鏡有點雜質,畫面並不算高畫質畫質,王雱還是好好地過了一把眼癮。
果然,不管什麼時代人的潛力都是無限的,經過幾輪淘汰之後留下來的美人和節目都是精品,她們演的都是《秦樓三美》中的選段,或精彩絕倫或悽惶催淚,觀眾們反應熱烈,時而高聲喝彩、掌聲如雷,時而潸然淚下,一片泣聲。
王雱正看得津津有味,樓梯處傳來了由下而上的交談聲,最先鑽進王雱耳朵的是把屬於十三四歲少年的嗓兒:「哥哥,早勸你早些出來了,你不聽,看看,這會兒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了。」
另一把聲音稍稍年長些,不過也約莫才到弱冠前後。他語氣認真,透出由衷的不贊同:「我們出來本就不合規矩,何況你把大郎也抱了出來,還湊這種熱鬧就更不適合了。」
王雱轉頭看去,只見一個眉目清正的青年自樓梯拐角處走上來,身後跟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面容也與青年相仿,只是更清秀一些。清秀少年懷中還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小孩,約莫兩歲多,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到處亂轉,看起來機靈得很。
二樓臨窗的好位置就那麼幾個,引路的廝兒忙把三人領到王雱旁邊的空位上。那樂呵呵抱著小孩的少年見著王雱,只覺這小孩兒長得真俊,哪怕他入京後見的人都堪稱人中龍鳳,竟也覺得再沒有比這更好看的小孩了。
少年對王雱心生好奇與好感,多看了幾眼,一下子便注意到王雱手裡拿著的「木盒子」。少年把懷中抱著的孩子塞到青年手裡,湊過去與王雱搭訕:「你這木盒子是什麼啊?」
王雱大方地和這個看起來眉清目秀的少年分享新玩具,如此這般如此這般地解說一番,少年興致更濃,湊到王雱身邊和他擠一塊擺弄起來。等感受到了望遠鏡的妙處,少年驚叫起來,忙叫兄長和侄兒也過來看。
青年本來不欲上前搭話,見弟弟如此行狀,不得不起身朝王安石和司馬光致歉:「舍弟頑劣,擾著兩位先生了。」
王安石和司馬光都不是在意這點小事的人,聽青年一口京城口音,且身上衣著、佩飾皆不是凡品,也就沒阻攔幾個小孩湊一塊玩了。
兩三歲的小男孩已經能走,邁著小短腿顛兒顛兒地跑到他小叔父身邊奶聲奶氣地喊:「叔,叔。」
少年把小男孩抱懷裡,教他用望遠鏡,引得小男孩哇哇直叫。
王雱家裡有個年齡相仿的妹妹,還挺喜歡逗這年紀的小孩兒玩,等小男孩看膩了望遠鏡便哄他玩什麼變戲法啦、繞口令啦、講故事啦,小男孩哪裡遇到過這麼有趣的人,當場從滿口喊叔叛變成滿口喊哥,黏著王雱不願意走了。他爹和他小叔叔要帶他回家時,他還死死抱住王雱大腿,哭著喊著說不要回去。
少年看著酸溜溜的,卻得承認王雱哄小孩很有一套,他矇騙侄子:「明天我再帶你找哥哥玩啊。」
侄子眼裡含著一泡淚,想了半天才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怪可憐地跟著他爹和他小叔叔走了。
等三人的身影從樓梯處消失了,王雱才不贊同地直搖頭,對王安石和司馬光說:「他們這麼騙小孩,明天一準哄不住。」
司馬光道:「你怎麼知道他們在騙小孩?」
王雱說:「他又沒和我們約好明天見面,又沒和我們通過姓名,明兒上哪找我們去?唉,要是長輩對晚輩都不守信,怎麼能教導晚輩守信呢?」他一臉自然地給他爹拍馬屁,「我爹就不同了,說帶我出來玩就帶我出來玩!古時有曾子為子殺豬,今有我爹帶我逛勾欄,都是品行高潔、為人清正、信守承諾的人啊!」
司馬光:「……」
王安石:「……」
不如尋個拍花子把這小子拐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