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回京半年,入冬後一直臥病在床,官家始終沒去晏殊宅邸視疾。
乍然聽到噩耗,官家心中極後悔沒去看望病中的晏殊,把自己關在書房許久,讓人通知下去,到時他將親自去祭奠晏殊,並且罷朝兩天哀悼晏殊的亡故。
官家安排完了,又想起歐陽修乃是晏殊門生,便命人將歐陽修召來叮囑一番,讓歐陽修為晏殊撰寫神道碑。
歐陽修也第一時間聽到了訊息。
他與晏公確實有師生之誼,只是兩人觀念、想法大不相同,這幾年已有些疏遠。
於公,晏公是個手段圓融、處事周全之人,他卻是個愣頭青,在朝堂上橫衝直撞,幹過不少得罪人的事;於私,晏公厭俗崇雅,宴請多以賞雪賞花賞詩文為樂,他則好酒好俗樂。
慶曆年間,晏公舉薦他為諫官。他在晏公宴上作賦雪詩一首,寫了句「主人與國共休慼,不惟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掃了許多人的興致,晏公亦認為他在暗諷他只顧享樂、不顧邊關將士。
慶曆新政失敗,有人彈劾韓琦、富弼、范仲淹等人結黨,他寫《朋黨論》替范仲淹等人辯駁,招致許多人不滿。
晏公也力主將他這個總愛上書言事的諫官外放。
而因著這事,晏公又遭受臺諫彈劾,就此罷相。
至此,他們師生之間越發疏離,最終只剩冷淡與客套。
猛地聽到晏公病故,歐陽修心中自是百味交集,不知作何感受才好。
此時官家命人來召見,歐陽修來不及多想,收拾好心情去覲見。
京城裡的訊息本沒那麼快傳到青州,可王雱與書坊關係近,書坊那邊得了訊息第一時間傳到王雱耳裡。
王雱才過了個輕鬆年,聽到「晏公去世」這樣的訊息還愣了愣,一時沒領會這話的意思。
等細細問了,王雱才知道這說的是「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的晏殊。
晏殊慶曆年間就外放了,還放得有些遠,王雱無緣得見。他忙把這訊息帶去給王安石。
王安石一聽,也有些反應不過來,畢竟晏殊比范仲淹他們還要年輕一些。
王雱說:「聽說是從去年開始就重病纏身。」
王安石給王雱說了些晏殊的事,晏殊與王安石其實是同鄉,在這時候同鄉也算是天然盟友關係。
王安石中進士後去拜見當時身居高位的晏殊,晏殊給過王安石一句忠告:「能容於物,物亦容矣。」
意思是你能容下別人,別人才能容下你。
晏殊身為宰輔不教他如何造福百姓,卻教他明哲保身之道,王安石認為自己與晏殊志不同道不合,此後便未再與晏殊往來。
王安石對王雱道:「算起來,你範爺爺當初還曾蒙受晏公舉薦,我們得去把這訊息告訴你範爺爺。」
王雱於是又和王安石一道去了范仲淹家。
范仲淹聽到晏殊病故,神色有些木然,到了他這個年紀,陸陸續續便會聽到許多這樣的訊息。
見范仲淹不願多言,王雱和王安石對視一眼,一併離開了。
范仲淹到夜深才躺到床上歇下,腦海裡回放著過去種種。
當年他初入官場,蒙晏公舉薦,得以受朝廷重用。結果他在劉太后手握大權、垂簾聽政之時,上書要求劉太后還政於官家。
當時晏公把他叫去,指斥他行事輕狂、貪圖虛名,他自知可能連累舉薦人,連連自辨。
到後來,晏公仕途平坦、步步高昇,他仕途幾度起落,兜兜轉轉到慶曆年間才躋身宰執之位、得以主持新政。
只可惜晏公慶曆年間雖身居宰相之位,對新政卻並不熱衷,新政失敗後還一力將支援新政的門生歐陽修外放滁州,以此明哲保身。
可哪怕享用了一世高官厚祿、榮華富貴,終歸還是躲不過生老病死。
范仲淹嘆了口氣,輾轉反側,到三更天才終於入睡。
這時候已是冬末春初,冰雪消融,萬物重獲新生。
第二日王雱一早去尋范仲淹,范仲淹看起來已好多了,只是不大想動彈,叫王雱彈首曲子給他聽。
王雱見范仲淹心情不佳,便把琴抱出來,彈了首新曲子給范仲淹聽,不是什麼古曲,是他自己寫的,曲意正好應景:湖面冰雪初融,變成薄薄一片冰鏡,陽光往下照去,照暖了底下的冰涼湖水,魚兒們聚集在這溫暖的冰面之下歡快地遊動著,等冰破雪消,更是直接躍出湖面,貪婪地呼吸著一擁而入的新鮮空氣。
范仲淹靜靜地聽著這歡騰逗趣的曲子,眼前也漸漸有了冰消魚躍的景象。他看向給他彈新曲子的王雱,又看看搬出小馬紮坐在琴前聽得認真的小兒子和王雱的妹妹,恍然明白王雱的意思。
如今的朝廷就如經冬久寒,積弊無數。可寒冰再厚,經冬也會化去。也許在嚴冬之中會有人不理解、會有人選擇分道揚鑣、會有人嘲笑那些努力改變的人愚蠢,但更多的人都在期盼著破冰之日到來。
到那時候,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天下能人皆能一展所長,天下良材盡為朝廷所用。
即便他們看不到那一天到來,眼前這些年輕的孩子也會看到。
范仲淹心中鬱氣全消,打發走王雱幾人,提筆寫祭文遙祭晏殊。
入春後,京城來了道旨意,是官家有感於晏殊病逝,關懷范仲淹的身體,希望范仲淹歸京榮養。
范仲淹這一年來已不甚理事,自覺自己尸位素餐,便決定收拾收拾回京去當個閒官閒度致仕前的最後幾年。
范仲淹這次回去,還準備打包兩個人:一個是他兒子範純禮,眨眼間範純禮也二十出頭了,得回京考個試試試水平了;另一個,則是王雱。
王雱這一年跟著王安石到處跑,該見識的見識了,該學習的也學習了,范仲淹和王安石商量過後,準備把王雱帶到京城去,讓他考進國子監讀書。
王雱現在不缺聰明、不缺才學、更不缺見識,但是他總喜歡躲在別人背後偷閒,缺少真正的磨礪,也缺少真正的良朋益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