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洪輕鬆拿下銷售權。
王雱第一時間拿到了一本《國風》。
這時國子監開始放年假了,他愉快地坐在火炕上看國子監群策群力弄出來的《國風》。
由於參與的大多是新生、轉校生,還沒受到太學體的禍害,大部分人看到歐陽修那篇文章的時候只覺暢快,一些入學已久的人看了臉色則不大好。
因為這就是指著他們鼻子罵啊!
可歐陽修也不知只罵太學體,歐陽修也說西昆體同樣不可取,世上不是隻有這麼兩個極端,可以更沖淡平和一些。
這就讓他們沒法抬槓說歐陽修是支援西昆體的了!
《國風》之上,除了有歐陽修的文章牽頭之外,還有梅堯臣一首清新怡人、頗具深意的新詩,代表蘇洵主戰主張的《六國論》;剩下的是國子監監生的投稿中擇優而錄,雖說文采和思想比不上歐陽修幾人,但是憑監生們的水平已算非常難得!
蘇軾和沈括也上稿子了,只不過他們沒像其他監生一樣強行談家國天下,而是不約而同地從小事著手講了些人生小道理。沈括寫得比較寫實,頗引人入勝;蘇軾則多有神來之筆,讀來讓人拍案叫絕。
到底是叫《國風》的嚴肅刊物,他倆都沒感太放飛自我,不過文章在監生之中仍然極出挑,都被梅堯臣給選上了!
入選的是還有韓忠彥的一篇,韓忠彥講的是邊關開墾之事,談及他爹是如何在邊關搞建設的,寫得有理有據,很有參考意義。
比較稀奇的是呂希純的文章沒選上,陳世儒倒是上了。陳世儒的文風很有特色,天生帶著點陰鬱,他寫了篇類似鬼故事的文章,結果最後翻轉發現是人禍不能怪鬼怪。
王雱在選稿時已經看過,感覺陳世儒很適合創作《走近科學》!
反正,這第一期的《國風》真可謂是群星薈萃。
王雱壓根沒投稿,出完主意之後他就低調地裝死,給忙碌的小夥伴們搖旗吶喊,時不時去淪為「編輯部」的直舍中蹭點文章看。
王雱舒舒服服地窩到炕上,準備好好看一下小夥伴們努力的成果,結果開啟第一頁,王雱就僵住了,瞪著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創刊語」。
哪個傢伙把他的名字寫在創刊語後頭?!
這侵犯了他的姓名權!他根本沒有投稿!
王雱正目瞪口待著,范仲淹拿著本《國風》從外頭進來了,也上了炕坐下,很是放鬆地翻開第一頁看了起來。
王雱從目瞪口呆轉成瞪范仲淹。
范仲淹注意到他的目光,斜睨著他問:「怎麼了?」
王雱幽幽地說:「這創刊語是您讓人放上去的?」
范仲淹道:「當然,怎麼能埋沒功臣?」
王雱沒聲了。
范仲淹一笑,邊飲熱茶邊看《國風》。這小子一天到晚閒不下來,總愛搞出點事兒才舒服。偏他還愛躲懶,出個主意就想跑!
他也不想想他那些朋友都不是笨人,一個兩個被他差遣來差遣去,轉頭一看他自個兒在那偷著樂,能不招人恨嗎?他早成眾矢之的了,所有人都決定瞞著他把王雱那篇創刊語放上去,等著看王雱吃驚的表情。
范仲淹就是特地帶著《國風》來看看王雱有沒有發現這事兒的,結果果然沒讓他失望。
這一年開封大雪,不少人都不樂意出門。
方洪近兩年提供了登門送書服務,專門給冬日無聊的達官貴人們送新書去。寄住在寺中或者廉租房中的寒門學子也可以選擇團購,需求達到一定數額後列個單子著人送到方氏書坊即可。
這項業務為開封不少閒漢提供了工作崗位,坐在街頭無所事事甚至人凍捱餓的人都少了,都跑來跑去送書去。
於是《國風》在這個大雪紛飛的寒冬第一時間被送到許多人手中。
《國風》!
范仲淹當主編、全體國子監直講當選稿編輯,刊登著歐陽修的最新文章,還有暢銷書作家沈括的短篇!這是何等了不起的陣容啊!
不管是和范仲淹交好的、不對付的都毫不猶豫地人手一本,歐陽修的支援者、反對者人手一本,沈括的書迷和書黑人手一本——一萬本《國風》,在上架第一天就賣光了!
梅堯臣正帶著《國風》親自去給歐陽修去送樣刊,才坐下沒多久,就聽到歐陽修遣出去買書的小廝回來說:「沒有啦,說都賣光了!」
梅堯臣有點懵,有點懷疑方氏書坊是不是在銷量上造假了,怎麼一萬本說沒就沒呢?
歐陽修對方氏書坊卻是早有關注,對這個賣書速度一點都不吃驚:「這方氏書坊的書一向賣得快,你們的《國風》放到他們那裡賣算是選對了。」
梅堯臣於是把樣刊給歐陽修,還帶來了給歐陽修的稿費。
歐陽修沒推辭,叫人把稿費拿去放好。
前三的位置是接受各方投稿的,不管是官身還是白身,只要來稿都有機會上。這稿費他若不收,其他人也跟著不收,等同於斷了一些需要稿費的人的路子。
兩人於是拿著樣刊看起裡頭的文章來。雖說梅堯臣參與了選稿,但拿著成品的感覺還是很不一樣!
上回梅堯臣來時只說要創辦《國風》,大致說了運作模式,沒把王雱的原稿給歐陽修看。這還是歐陽修頭一次看到王雱的文章,歐陽修通讀一遍,又倒回去逐句重看了,才對梅堯臣道:「你們今年收了個好學生啊,怪不得你每次過來總三句不離他。」
梅堯臣搖頭道:「這小子哪能叫他好學生,你可千萬別當面誇他,你誇他一句他能躥上天去。」
……
轉眼到了除夕,官家也看到了在京中引起熱議的《國風》,對其中的文章頗為喜愛。看完薄薄的《國風》後還有些意猶未盡,翻回前面多看了一眼,注意到了王雱這個名字。
他記得這小孩是王安石的兒子。
兒子啊……
想到自己子息艱難,朝臣頻頻提議選立宗師為太子,官家嘆息一聲,看向殿外黑沉沉的天色。
這些日子大雪一直不停,各地都上報有不少百姓凍死。他心中一陣煩憂,脫去鞋襪光腳走向禁廷之中,向天乞求這場大雪不要再下。
入夜後,雪卻還在依然沒停。
遠在青州的王安石和吳氏、小妹由王雱的來信陪伴著度過除夕夜。三個人吃過飯後一同坐在炕上,由王安石把王雱的信念給吳氏和小妹聽。
王雱不在,家裡安靜多了,小妹窩在吳氏懷裡玩著王雱著人送來的小玩意,心裡很是掛念自家哥哥。她聽完信,難過地問吳氏:「娘,哥哥什麼時候能回家?哥哥去好久了!」
吳氏鼻子也一酸,但還是勸慰小妹道:「哥哥唸書可不能半途而廢。」
待小妹挨著吳氏睡下後,王安石才去拆王雱給他寫的信。
這封信寫得沒那麼細緻,只提到國子監籌備《國風》的事。王安石對應著范仲淹的來信一琢磨,便知曉這《國風》若能辦起來會有什麼影響。
假若運作得當,《國風》將會和《醫學問答錄》影響杏林眾人一樣成為文壇風向標!
翻到目錄頁,王安石看著上頭的一個個名字沉吟良久。
這事,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壞事,端看以後《國風》的發展。
王安石早知道自己兒子獨自去國子監唸書肯定會鬧出點事來,卻沒料到才第一年就弄出這種大動靜。
王安石也不知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擔憂。若是這事放在自己身上,他肯定毫不猶豫就擔下來;可放到兒子身上,他免不了憂心忡忡,怕兒子找藉口躲懶時說的「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會成為現實。
王安石坐在燈下想著遠在京城的兒子,一時有些出神。
吳氏提著燈走過來,見王安石一臉憂慮地坐在那,當即走過去問:「怎麼了?是不是阿雱在京城惹什麼事了?」
王安石揮散腦中種種擔憂,握著吳氏的手道:「沒有,他這小子皮厚肉糙,又有範公看著,能有什麼事。」
吳氏這才放心,勸王安石也去歇下。
與此同時,開封還燈火通明。王雱被蘇軾他們拉著去逛夜市,膽大包天地跑勾欄那邊看錶演去了。
這一夜京城人大多是不睡的,得守歲呢。精力旺盛的年輕人都悄悄地往外跑,國子監的監生們更是不會安心在屋裡待著,呼朋喚友地跨年去。
年輕人是不畏寒的,大雪都擋不住他們出門的熱情。
王雱過了個熱熱鬧鬧的年,雖然有些想念家裡人和他阿琰妹妹,可還是挺開懷。
大年初一的清晨,雪漸漸歇了,天色由陰轉霽。官家醒後雖覺腦仁發疼,看到外面雪晴後卻也十分高興。
他照例親至大慶殿接受百官和各方使者的朝賀。
百官剛就列,官家忽感一陣暈眩,竟當庭倒下。左右一驚,急匆匆上前檢視,好不容易醒來了,朝臣卻心思紛亂,無心再賀歲。
今年剛剛被提拔為宰相的文彥博和富弼此時站在最前列,彼此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憂心。
官家的身體,出問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