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純禮今年年初更是因為物理實驗做得出色,改良了碼頭好幾個運輸工具,獲得了將作監一老頭的賞識,和范仲淹把他討了去打下手,不用科舉都當了官兒,非常幸福,非常讓人羨慕,真沒想到這位師兄居然是個隱藏的物理大佬!
王雱洋洋灑灑地寫了厚厚幾頁信,把大大的信封塞得鼓鼓囊囊,叫人幫自己送出去。
結果這信還沒送多遠,一個訊息就飛快傳到開封:六塔河決了!
聽到這訊息,王雱猛地想到水利工程史一個慘烈的案例正是由此開始:回河之爭。
黃河水濁,越到下游,泥沙沉積越嚴重,下游河道容易發生淤堵。黃河下游一旦堵上,滔滔河水無處容身,就會自己衝出一條新河道來,這就是黃河頻頻改道、水患不斷的原因。
宋朝的「回河之爭」做過三次人為努力,想讓黃河回到故道,繼續當庇護大宋的天險!其中一次,就是塞商胡口,修六塔河。簡單來說就是把新衝出來的河道堵上,挖條小河把水引回原來的河道上!
理想很美好,但事實卻很慘烈:六塔河太小,僅「五十步之狹」,根本容不下洶湧如猛獸的黃河!
六塔河修好不久,再度決口,淹沒良田無數!
這次之後,大宋又接連嘗試了兩回,結果都很殘酷,不僅黃河回不到故道,水患發生得更為頻繁,良田毀壞無數,百姓死傷無數,勞役越來越重,河工不堪苦楚私逃,甚至投身綠林成了賊寇!
這是一個試圖以人力戰勝自然,結果屢屢釀成人禍的慘烈案例!
連日大雨不斷,開封也成了「水城」,王雱等人被安排到地勢高些的大相國寺躲災。
王雱站在禪院的走廊下看著延綿不斷的雨勢,在心裡描畫黃河現在的大致走勢,黃河治理從來沒有捷徑,該防的防,該疏通的疏通,沒有取巧之法,至於朝廷所希望的「回河」,更是違背了河勢,壓根不可能做到。
這一次已經無法挽回,下一次是什麼時候?王雱當時只看了相關措施,沒細看具體哪一年,只知道兩次「回河」約莫相距十幾年。十幾年的時間,應當夠他忙活了。
王雱長吁一口氣,正要折返回屋內,一轉身,看到個有些眼熟的中年男子。細細一看,不是狄青又是誰?王雱轉身朝狄青見禮,奇道:「您也在這躲雨?」
狄青言簡意賅:「對。」
他和王雱站在一起望著外面的雨幕,心中同樣憂愁。修六塔河之議,說動官家的是「黃河改道,無險可守」,所以哪怕勞民傷財、哪怕淹沒連片良田,朝廷也希望將黃河引回故道!
無力守國門,無力收復燕雲,只能倚仗黃河之險苟全太平,這是將士之恥!
王雱與狄青站了一會,受不住狄青的沉默,找藉口溜了。他回到范仲淹所在的地方,和范仲淹嘀咕:「您說當初曹立在狄相公手底下時,他們是不是都靠眼神交流的?」
范仲淹道:「休要胡說,漢臣不是不善言辭之人,怕是有心事。」
范仲淹給王雱說起朝中的爭議,黃河是阻擋契丹人南下的天險,改道之後很可能導致大宋北邊無險可守。哪怕歐陽修三度上書力爭,朝廷依然決定修六塔河!
六塔河修成不久,這場水患就來了。
王雱一聽,明白了,狄青是軍人,保衛國家是軍人的職責。
現在朝廷為了保住「天險」,不惜用人力和大自然掰腕子,不就是對自己的軍隊沒信心?
王雱在心裡琢磨歐陽修在朝廷中奮鬥了多少年,算了算,發現好像時間也不短了,少說也有二十幾年。看來要是官路不順,十幾年根本不足以影響朝廷的決議。
王雱擰起眉,陷入思索之中。
過了好一會兒,王雱才對范仲淹道:「我給您彈首曲子吧。」
雖說這場水災來得急,王雱還是來得及把琴抱來。他坐定給范仲淹撫琴一曲,自己的心緒也逐漸平復下來。
這一夜,許多人翻來覆去,輾轉無眠。
第二日一早,狄青一家過來拜訪范仲淹,王雱見到了狄青的次子狄詠,年方十五六歲,模樣卻是照著他爹長的,十分出眾。
王雱暗搓搓與狄詠交換了姓名,狄詠竟道:「我聽父親說起過你。」
王雱奇道:「你爹說我什麼?」
狄詠是個老實孩子,據實以告:「我爹說你鬼點子很多,讓我別被你坑了,著了你道的曹立如今還在廣南那邊忙活著。」
王雱:「………………」
狄相公啊狄相公,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居然在背後還說人小話!
簡直豈有此理!
王雱一臉正直地看向狄詠:「你看我像這樣的人嗎?」
狄詠認真搖頭:「不像。」王雱長得著實好,屬於天生就容易讓人心生好感的型別。
王雱道:「那就對了,你爹又不認得我,說這些話都是先入為主的偏見。」他忽悠狄詠,「外頭水淹了街道,怕是有不少人受傷或者生病,我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登記一下各家的情況,早發現早治療,防止演變成大疫情。」
狄詠一聽,覺得很有道理,點頭表示願意一起去。
王雱趁大人們在說話悄悄帶著狄詠溜了,去把他國子監的小夥伴都找了過來,組成了防疫小隊。他熱情地把指揮權交給狄詠:「我們都是同窗,誰來領頭都不會服氣,你跟著你爹訓練過的,由你來指揮正好!」
狄詠一口答應。
王雱很滿意,這小夥子不錯啊,長得俊,人還實在,他喜歡!
……
等狄青發現兒子不見了的時候,狄詠已經和王雱一行人挨家挨戶地排查傷病去了。
聽說自己兒子被王雱拐跑,還當了領頭那個,狄青氣得不輕。他都提醒過狄詠那小子了,那小子竟還是被王雱給忽悠走了!
他這兒子什麼時候才能長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