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這日王安石還在衙門當值,同僚都看出他心緒不寧,打趣說讓他找藉口去禮部問問看。
王安石強辯道:「沒有的事,就我兒那歲數,考上是喜事,考不上也不是壞事。」
王安石沒等待多久,竟有人過來朝他賀喜:「介甫,恭喜啊!」
王安石鎮定地問:「何喜之有?」
「你還不曉得?」那人立刻把第一手訊息告訴王安石,「你兒子得了省元!十四歲的省元,縱觀古今,前所未有!」
其他人聞言也大吃一驚,都聚攏過來朝王安石道賀:「這回你可推不掉了,你可要請我們吃酒啊!」「就是,別的事你可以不請,這種大喜之事你可不能省!」「對的對的,得請,讓我那劣子也沾沾喜氣!」
王安石還有些發懵,他知道自己兒子文章寫得很不錯,還揣度過考官們會不會因為他的年紀把他的排名往後壓。可兒子得省試頭名這種事,王安石是沒想過的,一來年紀擺在那,二來兒子的文章不一定讓主考喜歡。
聽其他人都起鬨完了,王安石才恍惚地回過神來,對同僚們說道:「一定請。不過今日不行,今日我得回家。」
同僚們自然沒為難他,都約明日。
下午一下衙,王安石便急匆匆趕回家。家中也早得了訊息,不少人都登門恭賀,吳氏剛送完一批人呢,轉頭便見王安石回來了。兩人都歡喜不已,齊肩走進屋說話。
王雱這會兒在司馬光家。他剛和范仲淹說完話回來,走到司馬光家門口又忍不住探頭探腦往裡看。
司馬光正巧下衙,便將他提溜進屋,板著臉訓道:「都考省元的人,還這麼鬼鬼祟祟像什麼樣?」
王雱在心裡嘀咕,考了省元還不是被你們當孫子一樣訓。不過見司馬光臉色嚴肅,王雱沒敢把話說出口。
司馬光見王雱又裝出乖乖巧巧的模樣,有點頭疼。他與范鎮素來交好,范鎮也是今科考官,因著兒女親事,司馬光在考前都沒與范鎮見面。
今日辦差時偶然遇上了,司馬光才得以第一時間知曉王雱得了省元,還知曉王雱早已簡在帝心的事。
范鎮給司馬光說了,王雱考上後謹言慎行還好,要敢弄出什麼事情來,臺諫那邊正摩拳擦掌等著呢,一個不好連著歐陽修、王安石、范仲淹他們也一併彈劾了。
王雱什麼性格司馬光自是知曉的,要他安安分分絕對是痴心妄想。勸是勸不了的,教又教不動,司馬光只能把范鎮的話轉述給王雱,讓他自己看著辦。
王雱一聽,震驚了,這麼刺激的嗎!他這還沒當官呢,怎麼就被臺諫盯上了?
臺諫其實是兩個不同的部門,臺官是監察御史、御史中丞、御使大夫之類的,負責糾彈,簡單來就是擺事實講道理噴你這事幹得不對;諫官就是諫院那邊的,負責規諫,簡單來就是捋起袖子告訴你該乾點事了以及這事該怎麼幹才對!
王雱小心翼翼地和司馬光討教官場規則:「要是他們罵我了,我能罵回去不?」
司馬光沒好氣地瞅他一眼。說:「真要覺得冤屈了你可以上書自辨,罵回去就不必了。」
王雱對單方面被噴這種事不感興趣,頓時表示自己會當個乖孩子,不吵不鬧騰,大佬讓做什麼就做什麼。
司馬光不太放心地看了看他,沒再訓人,打發他趕緊回家去。
王雱見還是見不著人,只能無奈地溜達回家。
王雱一走,司馬光便打起門簾進了書房。張氏正帶著司馬琰在刺繡,見司馬光進來了,擱下手裡的繡活問道:「阿雱回去了?」
司馬光看了眼同樣停下繡活的女兒,說道:「我走到家門口時看到他在門口探頭探腦,才揪進來說他幾句,再不回去介甫在家怕是要等急了。」
司馬琰想象著王雱偷偷摸摸想溜進來的模樣,唇角染上了一絲絲笑意。
張氏道:「你就別老訓阿雱了,哪家孩子能有在這個年紀就當省元?」一想到兩家兒女已經定親了,張氏就歡喜不已,誰家找女婿不想找個出挑的?反正,她怎麼看王雱那孩子怎麼滿意。
見妻女都如此,司馬光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王雱那小子還沒當上官,就已經被那麼多人給盯著了,往後他要是搗騰出什麼離經叛道的東西來還不得變成眾矢之的?再想想王安石在信上和他商量過的那些「新法」,司馬光更覺得未來肯定不會太平靜,這對父子絕對是攪風攪雨的能手!
既然決定把唯一的女兒許給王雱,司馬光心裡也已有了準備。
若真有不得不為的事,那便為之!
……
春闈放榜之後,國子監把榜上有名的人都找回去教授殿試禮儀。這回人不多,可不能再像舉子朝拜時那樣丟醜,人少容易被記住!
胡瑗聽說了大慶殿前發生的事,對王雱等人的表現很是滿意,最近看著他們都挺慈眉善目的。蘇軾的排名也很靠前,倒是國子監大考時排在第二的章惇掉到了後面去,竟比他侄子章衡還要落後一些。
說是侄子,實則章衡比章惇還要年長几歲,章惇乃是他父親章俞的私生子,不過待人寬和有禮,相貌又出眾,在同輩之中名聲很不錯。得知自己的名次後,章惇少有地沉默了,獨自去悶頭準備殿試。
蘇軾看到自己的排名倒是很開心,悄悄和王雱說起自己這些天一直有些忐忑的事兒:「我一直擔心會出問題呢,這次我用了個虛構的典故,不曉得考官有沒有看出來。」
王雱被蘇軾說得有點懵,奇道:「你虛構了什麼典故?」
蘇軾又悄悄給王雱唸了一遍,他寫的是這樣的:「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意思是堯當皇帝時,皋陶給他幹活,要判人死罪。皋陶說該殺了他,堯說該寬恕他,兩個人來回扯皮,都很堅持自己的意見!
王雱回憶一下自己看過的典籍,還真沒見過這個典故。這是虛構名人事蹟啊!只要膽子大,走遍天下都不怕!這堯帝和皋陶之事,等閒人還真不熟,所以被蘇軾給矇混過去了!
蘇軾道:「我都沒敢和我爹說,怕我爹罵我,可憋死我了。」
王雱保證自己會守口如瓶,等殿試結束後再和人宣揚他的豐功偉績。他瞅了蘇軾一眼:「你可得再忍忍,別再和人說了,殿試這關還沒過呢!」
蘇軾道:「我曉得的,這不是憋得厲害才找你說嗎?」對王雱的人品蘇軾是很信任的,雖說王雱這人鬼主意多,可還真沒害過誰,王雱幫人的時候更多。
兩人說完了悄悄話,又和其他人一塊準備殿試去了。
殿試來得並不慢,月中便要開始了,考場設在崇政殿內,考題由官家親自出。為了防止考官、學生結黨,殿試的主考官乃是官家,也就是說決定賜予什麼出身的人是官家,每屆進士都屬於天子門生!
考生殿試之前要先去「請號」,就是去交考試費順便拿考號,好在考試當天對號入座,丟了這張考號是不給進的。
這活兒一般安排在各個書坊裡,書坊順便提供裝訂答題紙和租借殿試桌椅服務。
對應試舉子來說,考個試前前後後要花的錢可不少。
首先是考試答題紙得自備,在答題紙首頁要附上「家狀」,也就是你家住何方、祖上有什麼人、考過幾次科舉等等詳細資訊。然後你還得備上一套桌椅,因為殿試前幾日你得給貢院交納自己要用的桌椅,方便貢院佈置考場。
各家書坊、書鋪為了吸引士子們到自己書坊來,大多已經跑去貢院那邊尋求合作,積極為士子們提供一條龍服務,只要你給夠了錢就能很省心,舒舒服服、毫無煩惱地去考試!
甚至還會送你一本《御試須知》。
實在沒錢也沒問題,還可以先和書坊賒賬,書坊很樂意在舉子身上投資。
方氏書坊也是貢院選定的定點書坊之一,王雱自然帶著小夥伴們去預定了殿試一條龍服務。
天還沒亮,王雱便被蘇軾他們叫醒了,一行人出發去請號。
王雱原以為自己一行人已經夠早了,結果到那以後早就排了長長的隊伍。
探出腦袋往前一看,王雱瞅見吏部官員坐在中庭逐個給他們發考號,場面看著有點嚴肅也有點無趣,不由小聲和蘇軾、沈括商量:「我們馬上要離開國子監了,要不要給梅直講他們送點好東西?」
蘇軾一聽,覺得有理,問道:「你覺得送什麼好?」
王雱道:「送俗物的話太俗氣了,我怕梅直講他們會把我們趕出門,要不我們給國子監做些石椅在樹下供人歇息,順便在上面刻點字,讓師弟們可以瞭解一下梅直講他們的厲害之處!」
沈括贊同地點頭:「這主意不錯。」
王雱道:「比如梅直講罵人的詩啦,胡直講訓人的話啦,楊直講發飆時愛冒的口頭禪啦,最好在椅背上刻上他們的畫像,這樣才夠形象。畫像我已經想好模樣了,改天畫出來給你們看看!要是時間趕得及的話,我順便讓人趕做一批小玩偶,我們這些同年們人手一套,銘記師恩,永不相忘!」
到時一溜噴火的小老頭兒齊刷刷排開,多可愛!
蘇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