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題論文寫出來之後,王雱翻開核對了一下資料,十分滿意,糊裝一下讓它看起來像摺子才滿意。對於一個根正苗紅的理科生而言,寫文學作品不是他擅長的,還是用資料和事實說話才是正理!
這摺子的內容不比前頭那封感情充沛的長信,王雱先帶去找吳育,和吳育商量該怎麼遞上去才適合。
吳育知曉王雱過來後就在搞西京迎送工作,後來徵調了幾批人過去搞什麼調研和馬匹解剖,雖也好奇,但王雱沒主動說,他便沒有追根究底。眼下王雱自己帶著摺子過來了,他自然是第一時間開啟看了起來。
吳育老花有點嚴重,也已配了護目寶鏡,戴上仔細把王雱的摺子給看完了,一時竟回不過神來。這種文體看著和策論差不多,可半點綴餘內容都沒有,更沒用上半點華美辭藻,通篇不是列資料就是講事實,詳實有據,令人信服。
一封摺子寫下來,王雱完美地貫徹了發現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分體、分析結果等等流程,脈絡清晰明瞭,看完了,也就跟著他的思路在這個問題上走了一遭,能充分地意識到這個問題的嚴重性以及解決這個問題後能帶來的莫大好處!
吳育本來就是寫文章的一把好手,大半輩子走過來算是閱文無數,這種文體卻還是頭一次接觸。要是底下的人都能這樣寫公文,他處理起公務來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當然,更讓吳育看重的還是王雱在摺子裡提到的馬蹄鐵。他在王雱陪同下去餵養驛馬的地方看了看,親自檢驗了一下一些驛馬的馬蹄,歸去後便在摺子上蓋上自己的官印,並用上加急途徑遣人送去京城。
王雱見吳育給自己的摺子加蓋官印,不由想起自己上次給官家寫的長信,好奇地問吳育:「沒加您的名字,我遞上去的摺子會慢很多嗎?」
「如果你有要緊事的話,也不會。」吳育道,「若沒什麼要緊事,文相公他們自會把你的摺子篩掉。」這也是吳育由著王雱往上遞私人摺子的原因,左右也不一定能到官家手上,遞不遞都一樣。
王雱眨巴一下眼,不確定地問:「我給官家寫摺子,文相公他們還要先看的嗎?」
「那是自然,各路送來那麼多摺子,若是事無鉅細都要官家親自過目,官家哪裡顧得過來?自然是先讓文相公他們酌情挑揀掉不必官家去處理的部分,再分個輕重緩急送去給官家批閱。」見王雱面色不對,吳育知曉他是官場新丁,根本沒想過這一重,頓時嚴肅地問,「難道你在摺子裡寫了什麼不該寫的,不能讓文相公他們看見?」
「當然不是,」王雱矢口否認,「我寫的句句都是真情實意,不怕人看的!」
就是怕他們看了會受不了而已。
唉,畢竟這時代的人肯定都是含蓄內斂的,不像他,實誠,坦蕩,心裡怎麼想摺子裡就怎麼寫!
真情流露嘛,別人看了總會有點不適應——可那也沒法子,他又不是寫給他們看的,是他們自己非要看!
……
進入隆冬之後,開封時不時會下小雪,文彥博等人散朝後回到宰執處理公務的衙門中。
文彥博的運氣頗不錯,沒看幾本摺子,竟就拿到吳育遣人送上來的那封。
文彥博瞅了瞅摺子的厚度,掂了掂它的重量,有種奇妙的預感:這不會又是一封「真情流露」的長信吧?
開啟看了眼上頭的署名,文彥博迅速做出決斷,將摺子先遞給韓琦,說道:「你先看看這封。」
韓琦眉頭一跳,莫名想起文彥博上回坑他看王雱摺子的事。回想起來,他現在都還會胃裡泛酸,咋有人能寫出那種玩意,還膽大包天地想呈給官家?
官家看到後什麼感想韓琦不知道,反正他看了就想把那小子揪過來揍一頓!
韓琦開啟,同樣先看了署名:果然,就是王雱那小子寫的!
韓琦橫了眼文彥博,又瞧了瞧上頭由吳育加蓋的官印,捏著鼻子看了起來。
等看到王雱在摺子裡用資料展現的馬匹耗損問題,韓琦的神色漸漸認真起來,身體也不自覺地坐直,仔仔細細地把整本摺子給看完了,沒錯過任何一部分。
這摺子說的若是真的,那於大宋馬政而言無疑意義重大。
大宋,缺馬!
少耗損一匹都是天大的好事!
文彥博幾人邊看別的摺子邊注意韓琦的反應呢,見韓琦面色不對,文彥博與富弼都問:「怎麼了?可是西京那邊真有什麼要緊事?」
韓琦把摺子遞迴給文彥博,讓他們先輪流看一遍。
幾人都看完了,對視一眼,文彥博有了決斷,叫人先去把王安石給叫來。王雱統計的是西京驛馬的損耗,王安石如今乃是群牧判官,管著馬政,應當有更詳實的資料才是。
王安石聽人說文相公叫他去說話,還有些納罕。他放下手裡的公文趕到,文彥博先遞給他一份摺子。
王安石一瞧上頭的字跡,馬上給認出來了,這是他兒子寫的。因著從小看著兒子長大,早見過王雱這套論文式策論寫法,王安石看得比韓琦他們順暢,沒一會兒就把這份《馬蹄鐵研究報告》給看完了。
對兒子搗騰出來的事,王安石自然是有信心的。王安石一點都不避諱,直接表達自己的支援態度:「若是此法果真可行,於朝廷而言是件大好事。」
文彥博道:「具體如何,還得看看是否真有效用才行。我們先一道去見官家,請示官家的意見。」他又問王安石手上是否有戰馬、驛馬損耗相關資料。
王安石雖然是個文科生,但這幾年在地方搞政務,在資料處理方面進益頗大,當即應道:「自然是有的。」他記性好,不必回去拿資料也記得清清楚楚,當場就給文彥博報了幾串數字。
文彥博聽王安石應答如流,都有些懷疑他們父子倆是不是早就這事商量過了。
不過不管商沒商量,這事兒就該上報。
文彥博和韓琦、王安石一併前往垂拱殿求見官家。
官家近來過得還算開懷,聽文彥博他們來求見,還捎帶上王安石,有些稀奇,讓人把他們領了近來。文彥博三人行過禮之後,便將來意與官家說了,他們一個是宰相,一個是樞密使,一個是群牧判官,正好都是該管這事兒的。
官家接過王雱的摺子認真翻看完,又往回看了兩眼,覺得自己挑的狀元郎無一處不完美,連字都寫得頗好,俊秀又不失稜角,一如他的狀元郎本人。
上回王雱寫摺子上來,官家只覺得這小孩有些孩子氣,但貼心。這回看了這無半字贅餘的「結題報告」,官家便知曉這孩子那封摺子純粹是情之所至,句句真誠。到辦事的時候,這孩子就像現在這般可靠。
官家道:「且挑批馬試一試,真有這樣的大用處再推行開去。」官家頓了頓,莫名覺得王安石這個以前上書噴他的人也順眼了許多。既是兒子出的主意,交由老子去推行再適合不過,父子倆也好商量各項細則。官家心中有了決斷,笑道,「此事就交給王卿去辦吧。」
王安石喏然領命。
文彥博與韓琦自然也無異議。
走出垂拱殿,韓琦見王安石還是那張油鹽不進的臉,心道他那兒子也不知像的誰。
一路沉默著也不是事,韓琦開口誇道:「介甫,你生了個好兒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