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的效率還是很高的,到前去祭奠宋祁那日便將樣書帶上讓家屬過目。宋祁一共十五個兒子,長大成人的有十四個,任地都離得不遠,全都趕了回來。
兄長宋庠本來在相州任職,去年因病召還,人也在開封。雖然有侄子們料理後事,宋庠還是早早在兒孫的攙扶下來到靈前,招待著往來的同僚。他們兄弟二人同科及第,雖常年天各一方,兄弟感情卻不曾減淡。
得知幾個侄子推宋佑國去讓王雱編書,宋庠心中百味雜陳。弟弟愛宴飲,愛享樂,愛風風光光地出風頭,與他完全不一樣。
宋庠讓王雱把書給他也看看。
旁邊的宋佑國一陣緊張,不是對王雱沒信心,而是宋庠不太喜歡編文集這種事,他兩個堂兄給宋庠編過詩集,宋庠不僅沒有高興,還訓斥了他兩個堂兄一頓,讓他們把書焚燬。
面對這樣的伯父,宋佑國不曉得他會不會把王雱也罵一頓!那樣的話,王雱可就太冤了,畢竟王雱只是受他們所託幫忙編整文集。
宋庠本只是翻看一二,也沒想著用對自己的要求去限制別人,結果一看之下,他忍不住把整本書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
這書,不管是內容還是設計都叫人眼前一亮,文章編整得有條有理,可以清晰地看到弟弟宋祁的人生脈絡。每一個時期還有宋庠的畫像,畫像之精妙,幾乎讓人彷彿置身其中。
也許裡頭的詩文不是當世一絕,擱在浩瀚文海里面也不值一提,「小宋」的一生卻隨著整本書的推進躍然紙上,足以讓人深入地瞭解這瀟灑風流的「紅杏尚書」。
宋庠看著看著,彷彿又看到弟弟出現在眼前,讓自己時而氣惱不已、時而忍俊不禁,等猛然回神,竟潸然落下淚來。
宋庠兩個兒子忙關心地問:「爹,你怎麼了?」
宋庠搖搖頭,把書遞迴給王雱,拭了淚,對王雱說道:「你有心了,難怪子京特意託你編整文集。你年齡雖小,卻是子京的真知己。」子京自然是宋祁的字。
宋庠兩個兒子聽了宋庠這話都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
要知道當初他們給宋庠整理詩集,興沖沖地拿去給宋庠看,宋庠當場把他們罵了個狗血淋頭!
他爹還教育他們說,他的詩文寫的不算好,不值得編纂成冊、留存給後人。明明叔父的詩文也差不多,甚至還被他爹批判過,怎麼輪到王雱這兒他爹就誇好了?
王雱一點都不居功,恭謹地道:「承蒙景文公看重。若無景文公錦繡文章,我便有千種辦法也派不上用場。」
這段時間裡宋祁的諡號也討論出來了,諡號景文。
宋庠見王雱舉止有禮,言談從容,只覺許多人對王雱怕是先入為主有了偏見。這樣的少年,怪不得韓琦和趙概等人都對他寄予厚望!
宋庠兩個兒子心中不服,討了王雱帶來的樣書去看,接著旁人也都好奇地把書討過去。書無聲無息傳了全場之後,不少人看向王雱的目光都有些不一樣了,大多數是在琢磨著「要不,我們也回家找出長輩的詩文託他幫忙編本文集」。
當然,今兒大夥都是來祭奠宋祁的,沒人會跑去和王雱提出這種事。辦喪事原該哀傷得很,宋祁這一著卻讓氣氛減了幾分傷感,多了幾分輕鬆。
王雱結束祭奠回了家,與司馬琰說起宋祁其人,也覺這紅杏尚書名不虛傳,到死都這麼瀟灑,沒讓妻兒一味沉湎於喪親之痛裡。
既然宋家人都沒意見,王雱自然按照他們的意思讓方洪那邊下印。方洪已許久沒做過王雱經手的書,難得王雱又出手,他自然積極得很,當下叫人選紙選墨搞宣傳,務必為王雱提供最好的一條龍服務。
宋祁病故,宋庠上書請老。他已經六十九歲,馬上就到致仕年齡,眼下也沒什麼要緊的差遣,一直在家中養病。官家念著這老相公,親自去宋庠宅中視疾,君臣你來我往地再三給讓,終於確定了讓宋庠去洛陽養老的事兒。
朝中連去兩老臣,官家感觸最深,與王雱在禁苑中散步時免不了感慨:「歲月催人老啊!」
王雱道:「您放心,等宋相公去了洛陽,一定會和老師他們一樣越活越年輕,越活越健康。」瞧瞧早已進入退休生活的柳永吧,現在身子骨還好得很呢!若不是有個少年老成的孫子在身邊管束著,他怕是還天天和人飲酒作樂。王雱想一齣是一齣,跟官家念起了柳永孫子給他寫的譴責信,說他祖父又偷酒喝啦,明明大夫說要少碰酒,他偏不聽!
官家聽得笑了起來。少年人總是這樣樂觀,覺得生老病死離自己還很遠。
宋祁的書正式對外販售的時候,王雱也收拾收拾,參加學士院的考試。對於韓琦把人扔來學士院這邊的打算,很多人心裡都在嘀咕:不會鬧什麼么蛾子吧?
要知道這館閣之中可都是一些名高望重之人,突然來個不要臉的不知會變成什麼樣!
可韓琦都推過來了,還是他和趙概聯名舉薦,學士院這邊也只能嚴陣以待。
王雱倒不擔心,反正就是考試而已,考得過就過了,考不過就算了,沒什麼大不了。當然,世上沒多少他考不過的考試!
就是這館職試太孤單了點,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時間點根本沒幾個人和他一起考,所以王雱老老實實地寫完文章就回三司繼續幹活去啦~早點把手上的活兒忙完,他還得去接媳婦兒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