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則不過百字的短訊,寫「美國珠寶零售商設計大賽公佈,臺灣選手吳曉慈憑別出心裁的作品勝出,獲得銀獎」。配的是一張只有二釐米寬的照片,但那已經足夠了。那樣大膽而直接,簡單而熱烈,純銀做底的眼形網狀吊墜,正中綴一顆剔透而圓潤的透明水沫玉,透過玉而見銀眼,透過銀眼亦能見玉——她永遠都忘不了的「清淨的慧眼」。
高潔握著報紙,坐在母親的墓前,怔怔望住自己放在墓前的手絹白蓮。
此日的此刻就像那日的那刻——母親告知她噩耗的那一日——於她就是世界的末日。
潘悅在高潔二十二歲自愛丁堡藝術學院畢業的那一年得了胃癌,她並未如同一般的母親那樣對兒女隱瞞,而是待高潔學成歸來後,將香港美生集團和英國艾芙麗集團的設計部門主管的名片放到高潔的書桌上。
她以一種平靜而家常的口吻告訴高潔:「潔潔,媽咪恐怕不能陪伴你更長的時間了,這裡有兩家很好的公司,媽咪希望你的未來能走得更穩。」
除了兩張名片以外,高潔還拿到了母親親手遞給她的診斷書。
薄薄一頁紙,重重壓在她成年後的起點上。
但是面對著母親平靜的面容,高潔用盡力維持著的不顫抖的聲音說:「媽咪,讓我陪你去醫院。」
高潔以奔波在求職和求醫的兩條路上,開始自己的成年人生,尚未努力適應,卻不得不面對接踵而來的打擊。
司澄的電話從遙遠的愛丁堡打來,對她說:「jocelyn,我們分手吧。」
潔身自愛(5)
其時,司澄的聲音空淨悠遠又模糊曖昧,就像蘇格蘭變幻無常,琢磨不定的天氣。
離開愛丁堡三個月,高潔還是記得她在學院的宿舍裡給母親打電話不過半個小時,就會遇上兩晴兩雨,掛上彩虹。
她那個時候在電話裡頭同母親講:「我在這裡很好,剛才看到了彩虹。」
於高潔來說,在愛丁堡留學的日子與在大陸隨同母親漂泊的日子沒有什麼不同,一樣地目標專一,專心致志地當學習機器,唯一的缺憾是母親不在身邊。高潔唯有把臨行前母親那一句「不要光顧著讀書,這個世界上還有別的很好的風光,好好去玩兒,享受你的青春。」牢記心上,只是一直未真正抽出空去實踐。
高潔是在適應歐洲的學習環境半個學期後,決定向她的英國同學們那樣出去徒步,去感受蘇格蘭。
那天,愛丁堡的陽光意外燦爛,天空湛藍,湖水清澈。她坐公車抵達巴樂諾小鎮,到遊客中心拿了份地圖就開始徒步。
因為出門前下了點小雨,此時放晴的天空,行雲如水墨暈開。抬頭望向天空的一瞬間,高潔的心情奇異地明朗鬆快起來。
這是從未有過的。
她想,母親說的是對的。世界上還有別的很好的風光。
從臺灣到大陸,她隨母親的工作變動待過臺北、臺中、珠海、廣州、上海,她做候鳥的每一個城市都燈紅酒綠,五光十色,熙熙攘攘,忙忙碌碌。就像她自已一樣,一直在上發條。
蘇格蘭北部高地非常開闊,山澗、紅葉、黃花、錯落曼妙。高潔走在愛丁堡高地的片刻,頭一回有了遊戲的悠閒。
她路過水庫門口,就和門口的木牌自拍合影,木牌上寫著「請看好您的狗,不要讓它驚擾了釣魚人」。
她跨過灌木叢尋到一條小蛇,她便大著膽子和這條黑褐色小蛇自拍合影。
她爬到山頂,看到十來只蘇格蘭黑臉羊,剛剛拿起相機,黑臉羊們「咩咩咩」地朝她狂奔過來。高潔連跑帶顛往山下逃,終於逃到漫山遍野只得她一個人時,她一手叉腰,一手怒豎中指,用基本已經聽不出臺灣口音的普通話怒吼:咩你妹啊咩?
這時,遠處有把聲用中國普通話在說:「別動,讓我拍個照。」
高潔最初留在司澄的攝影作品中的影像,就是迎著蘇格蘭鼓鼓山風,用不符合她長相的略顯猙獰的表情,豎著不太雅觀的中指。
當時的司澄並沒有讓高潔看他手中相機內的照片,他影上那相,朝高潔揮一揮手,然後撐著草地就勢滑下山坡。
高潔只遠遠看到他矯健的背影掠過。
第二次遇見司澄,是幾個月後的八月愛丁堡國際藝術節時,在愛丁堡城堡前的一場搖滾派隊上。
高潔從中國學生聯誼會上獲得在派隊上充侍應生的兼職。她開始在一些華麗的宴會上兼職侍應生,因為可以看到明星們穿著華麗隆重的演出服裝,和璀璨奪目的珠寶——它們大多來自倫敦,還有時尚之都米蘭。
高潔會把它們記住,然後回到宿舍手繪出來研究造型設計。
宴會的氣氛很輕鬆,當晚舞臺上的樂隊主唱拿起了放在地上的啤酒杯,邊喝邊說著「havefun」走下舞臺。
有個頭髮微卷的穿著紅黑格子蘇格蘭直摺花格裙的中國男人拿著裝滿威士忌的密封紙袋迎著主唱走過去,和他擁抱。
男人將紙袋裡的威士忌倒入主唱手上的紙杯,轉頭就被高潔截住:「今晚派隊不允許外帶酒水。」
司澄有一頭微卷的深褐的發,瘦削的雙頰,和微微下垂略顯苦相也顯出一點年齡的唇角。這唇角的苦相奇異地為他的面龐加上了幾許天真。他還有一雙奇異的細長的卻又有溼漉漉的像蘇格蘭馬鹿那樣的柔順的眼瞳的眼睛。
司澄笑吟吟地對高潔說:「好的。」他收起密封紙袋,又說,「可是,姑娘,你太緊張了,蘇格蘭人民很會享受生活,他們不會介意。」
高潔用侍應生應有的刻板說:「這是規則。」
司澄抓著密封紙袋攤手。面對高潔,他很無奈,可是他說:「你實在不太像是學設計的,一點兒都不感性。」
高潔反駁:「我不喜歡毫無規則的感性。」
司澄用手撫額,「好吧,讓我們符合規則的感性,你是不是叫高潔?」然後叫出她的英文名,「jocelyn。」
他讓高潔再一次清清楚楚看到他那雙像蘇格蘭馬鹿一樣馴順而明朗的眼睛,就像那行雲如水墨暈開的放晴的天空。
悠揚的蘇格蘭風笛響起來,潔身自愛的高地風笛,揉碎此地歷史鬱郁風中傳世的憂傷。
他問高潔:「jocelyn,可以邀請你放假後一起去雲南嗎?」
這很冒昧,可是自司澄這樣落拓氣質的男人口裡說起來是多麼的稀鬆平常?
高潔想,雲南她是常去的,去看玉,她很熟悉那兒,於是就給了自己一個理由,「好啊!」
可是司澄是帶高潔去看滇金絲猴。
司澄說:「這種猴子有著女人一般的紅唇,藏身雪山之間,被當地的人稱作雪域精靈。」
高潔想起母親一再的叮囑,「好好去玩兒,享受你的青春。」
司澄說:「我小時候去過西藏,看到野驢奔騰,滿山遍野的雪霧在它們的蹄下,它們躍過我,奔向遠方,陽光灑下來,整個雪原都是金色的。」
高潔決定和司澄同行。
這是她頭一回和除了母親以外的人去雲南。同行的除了司澄,還有兩男兩女,女的一個是中科院的動物行為研究專家,還有一個是記者,男的都是攝影師,同司澄很熟。
司澄是其中最活躍的一個,在開往雲南的火車上,他說起兩年前入藏拍攝的經歷。
攝氏零下幾十度的惡劣環境,雪白的阿爾金山上,堆積如山的藏羚羊羊皮,有些甚至是不夠成熟的小羊皮。倖存的藏羚羊驚魂未定,躲著救援隊的車翻山越嶺。
他說:「人性盪滌無存,赤裸裸的金錢已經把阿爾金山玷汙。」
這時候天很黑,根本看不清窗外的景色。但是高潔看見司澄一側頭,眼角閃爍的晶瑩。
她很驚訝,也很動容,司澄這樣的年紀,居然還會有這樣純真的感情。
一行人進了雲南,又是旅遊汽車又是當地的馬車,折騰了一兩天才進了滇藏之間的雪山峻嶺。這裡是冰山雪線附近的高山針葉林帶,氣候寒冷,向來不怎麼運動的高潔居然能夠堅持下來。
司澄笑她,「姑娘很倔。」
這天的運氣很不錯,他們跟著當地的老鄉嚮導爬過一座叫杜鵑嶺的山脊,就聽見某種幼齡動物的叫聲。
這種紅唇的靈長科動物,有美麗的皮毛,俊俏的體形,它們在雪域之巔出沒。
有別於蘇格蘭黑臉羊和馬鹿,但是同樣精靈的生物生活在另一個她曾經到達過的地方。
高潔精神為之一振,有了很高的看一看這樣精靈生物的興趣。她手足並用跟隨司澄上到大約有四百米的埡口。那些聲音就更近了。大家都不敢上前,生怕驚動那些精靈。
司澄一個矯健的攀登,找好了一塊平整的石塊,就把手裡的機器放了上去,開機推長焦距,開始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