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摸摸小腹:「我這個情況,只能在家裡休息呀。」
裴霈抬起頭建議:「高潔姐姐,反正大年夜我也不回家的。不如到你家去聚餐?菜不用麻煩你,打掃洗洗刷刷的都不用麻煩你,我來做,一起熱鬧熱鬧。」
她的建議立刻得到了司澄和他的兩個夥伴的響應,他們說:「讓我們一起加入吧!」
接著大家就熱烈討論起辭舊迎新的選單,高潔更加不能夠拂逆大家的興致,答允下來。
只是郵件發給衛轍後,衛轍只回復了極簡單的一句話:「我們會查查這件事。」之後就再無回覆了,一直到兩週後的大年夜當日,高潔也沒有收到衛轍進一步的答覆。而「尋途網」的作品票數雖然有所回落,但已領先《清淨的慧眼》。
高潔不免焦灼,忍不住主動給衛轍打了電話,他的電話已轉國際服務檯,人似乎已不在國內了。高潔想到自己可以問的第二個人,翻來覆去考慮又考慮,還是沒有撥出這個電話。
只是讓她想不到的是,在大年夜這一天的下午按照約定的時間,準時抵達她工作室門口接她的會是於直。
在這之前,她正在為工作室初創團隊的員工們發紅包。雖然廣告比賽的過程起了點波折,她還是想提前犒勞她的創業團隊。
現在她的工作室員工除了裴霈和岑麗霞,還有三位在工作室辦公的網店運營公司派遣來的客服。他們收到高潔的豐厚紅包都大為意外,其中一位叫小方的說:「這……我們不是‘清淨的慧眼’的員工呢,居然也能收到紅利,jocelyn太客氣了!我們一定會加油乾的!多多促成交易!」
高潔笑著說:「雖然勞務關係不是我們公司的,可是你們是我們團隊的一員呀!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
就在大家喜氣洋洋地互相祝賀新年時,門鈴響起來,開門的裴霈喚出高潔。
高潔看到門前站的是於直就愣住了。於直看到高潔也愣住了。^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就會先停在她的小腹上,孩子應該快四個月了,她腹部隆起的圓潤形狀是她穿再寬大的長服也遮掩不住的。
高潔在他的注視下不免有些侷促。
於直並沒有進門,只說:「奶奶叫我來接你。」
高潔說:「我馬上就出來。」
她轉身穿上外套,自工作室拿出一隻禮盒,放入一隻大的儲物袋中。自答允林雪至於家喝大年夜下午茶,她在發怵之餘也面自己堅定坦然一些,最艱難的決定已經做下,最難堪的局面也已面對,以後的種種不過是附贈的坎坷,都是不值一提的。
於直見高潔手裡拿著大大的儲物袋走出來,極其自然地伸手過去抓著儲物袋想要接到自己手上,高潔遲疑著說:「不重。」
她沒有鬆手。於直的眼風掃到她的臉上,她的反應無疑是當他陌生人的態度,於是冷冷地說:「高潔,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了,用不著對我這麼防備。」
他依舊手持著她手上的儲物袋,像同她角力一樣。
高潔知道自已反應過激了一點,夜宴之後她對於直就生出了不能自已的對他時作出防備,她防備時固執的表情就誠實地表現在臉上,讓於直心頭一股惱恨不上不下,只能冷冷地瞪她。
終於,高潔還是鬆開手,於直將儲物袋拿過來,瞅她—眼,沒有再說什麼。
高潔跟著他安靜地下了樓,上了車,坐在後座,低垂著頭。她的發綰在腦後,有幾縷長長的劉海低垂在額首,遮住了她的臉。於直從後視鏡里望她幾眼,又幾眼。
這幾個月他—直很忙,忙到除非特殊安排,不然絕不見她。醫院那次是,創意廣告大賽的開幕典禮也是。兩次之後,他一直命令自己剎車,可是昨日祖母勒令他留出接人的時間時,他竟鬼使神差地同意了。
於直透過後視鏡看到—直垂頭的高潔將碰了起來,目光和他的目光在後視鏡內對上,她沒有避開,應該是做好了準備,因為她的表情變得慎重了。於直不太想聽她在此刻說話,於是準備開啟音箱,就在這之前,高潔開了口。
她的念頭在心頭盤旋,終於還是鼓起勇氣問他:「於直,我給衛總寫過郵件,我們發現‘尋途網’的票數有點問題。」
於直的嘴角如高潔意料地揚起譏誚的弧度,高潔果然向他開了這個口。
就在一週前,衛轍將高潔的郵件轉發給了他,問他:「你怎麼看。」
於直將高潔言辭懇切又充滿質疑的郵件看完:「和他們的合作合同是你籤的字。」
衛轍好笑地雙手抱胸:「嘿!我說你把皮球踢給我了是吧?現在找上門要說法的是你老婆。」
於直瞥去一眼,衛轍反而走近一步,雙手撐在他辦公桌上,笑著說:「‘尋途’和我們的合作是長期的、有深度的,而且是和我們有同樣基因的公司,對行業有示範作用。他們那廣告片,說實話,幾個評委評價出來和髙潔他們的不相上下,就是高潔他們的拍攝手法更精緻,有點兒奪人眼球。至於‘尋途’的老任,做得是太操之過急急了,我們這回投票整一個半月,這會兒快過年,旅遊去了,正是對他們的劇情有共鳴的時候。他們的票數是有趕上去的機會的。」
於直把衛轍的雙手推開:「這不就結了?你已經給我處理方案了。」
衛轍促狹地笑道:「我明兒飛美國和你那位學弟介紹的美國技術公司談合作,你不會忘了吧?這郵件我是沒空回的。」他又補一句,「高潔他們的攝影師色彩控制能力相當不錯,我和他見過一面,叫司澄。和高潔挺熟的啊?」
於直對衛轍只有一句話:「你可以滾了。」
在衛轍離開盾,於直指令言楷將「尋途網」的作品刷屏全部清零,但也正如衛轍所說,這部作品也具備吸引眼球的價值,尤其刷票兩日獨佔鰲頭,佔了頭一名作品首頁宣傳的優勢,吸引了很多網友點選,就算票數清零,照樣還是排在《清淨的慧眼》之前。
於直沒有回覆高潔郵件。
現在,他也不打算給高潔正面的回覆:「哦?有直接證據嗎?」
這是她熟悉的口吻,慵懶的、玩笑的,於直是不打算同她好好講這樁她認為很嚴重的事了,她很無奈,但沒有法子,只能夠斂起精神,做起武裝,正色說道:「最低限度,能讓我們在一個公平公正的環境下競爭。」
他卻反問她:「你覺得公平的環境是什麼?取消對方的參賽資格?」
高潔未曾想過,一時愕然:「哦不。這用不著。」
於直說:「高潔,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公平,只有相對的公平,沒有客觀的判斷,只有主觀的判斷。」他在後視鏡裡對著她笑,「你們如果想照著做的話,也可以做一次,做完了再來判斷這個事。」
這還教高潔怎麼說才好呢?於直已經切斷她所有可以據理力爭的條件,就像先前局裡切斷她所有因失敗而怨恨的可能一樣。她又被駁得啞口無言,只好保無語狀的緘默。
幸而他們的車已駛進於家大宅,於直將車停好,正待為高潔開門,高潔已經自行下車,下車時,她扶了扶小腹,於直還是沒忍住過去托住她的手肘。
「我沒事。」
但於直沒有放開她。
兩人走人大宅,迎面遇上一身旗袍豔妝的金萌。高潔同於家這位長輩照面過幾回,她的態度都是淡淡的,維持著高雅主婦疏淡的禮貌,但這回,金萌主動迎了過來,一雙美目在高潔的腹部停住並打量起來。
高潔一手本能地掩住小腹,向金萌微笑招呼:「阿姨您好。」
金萌笑著點頭,先同於直講話:「唉,你真是,不小心。」又問髙潔,「看肚子快4個月了吧?」
不過兩句輕描淡寫,讓髙潔的手蓋住小腹,笑容凝結在嘴角。她將背挺了挺起來,繼續微笑,讓自己坦蕩自然。
她對金萌說:「是啊,多謝您關心。」
金萌反而不知說什麼才好。
高潔的微笑被於直看個清楚,他的手自然搭到她的肩頭,對金萌說:「帶她去見奶奶。」
林雪的臥室是一樓走廊盡頭朝南的一間,於直敲了敲門,推開大門。林雪臨窗而立,正在書桌前提筆作畫,聞聲抬首,看到髙潔,叫道:「孩子,你過來。」又對於直吩咐,「你出去吧。」
於直望一眼祖母又望一眼高潔,將儲物袋放在祖母房內的儲物架上。
「這是什麼?」林雪問。
高潔答:「給您做的玉飾。」
林雪對於直說道:「你去吧,我和高潔聊聊。」
於直為她們關上了門。
高潔將儲物袋裡的禮盒拿出來,走到林雪跟前,林雪握著毛筆又寫了幾筆,才放下來,高潔湊過來一看:「您筆力好厲害,摹的《蓮花魚樂圖》很有風骨。」
林雪端詳著高潔,伸手的肚子:「現在還覺不覺得像八大山人一樣,有—肚子沖天難申的怨氣了?」
高潔看著林雪的蓽本中,高高疊起的荷葉張揚開來,疏闊高遠,一尾小魚游弋葉下,悠然直得。她笑著搖搖頭。
林雪說:「肚量跟著你的肚子一起長了。」她收回手,坐到架在書桌後落地窗下的藤椅上,示意高潔坐到她跟前的沙發上,伸手拿過她手中的禮盒,「讓我看看是什麼。」
高潔在她開啟禮盒後,才介紹道:「給您做了一件鎮紙。」
禮盒內是一方水沫玉雕成的魚形鎮紙,魚是仿了八大山人畫作中的魚形,連白眼都活靈活現地刻上。林雪十分歡喜,拿出來即刻擺在了桌面的宣紙上:「你做的東西總是很合我胃口。」
高潔這時才看見林雪的案前放著幾座相架,均是於家諸位的家庭合影。林雪見她目光流連,便拿起其中-架照片:「在三十二年前,於直的媽媽也,這樣坐在我面前,我問她,是不是有做一個好母親的信心。她沒有回答我。」她將照片遞給高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