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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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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潔說:「以前我不相信,但是現在相信。」她將手放在肚子上。

她想,至少,她已經充滿勇氣和希望,去面對任何困難。深究起來會令她猶豫和迷茫的問題,她都應當為了她的孩子拋開,她有更大更堅實的向前看向前走的理由。

高潔由司澄陪同,回到公寓,趙阿姨已經將晚餐準備妥當,她努力吃完就坐到工作間內,將工作室的賬務翻出,又好好計算一遍。總算天無絕人之路,同司澄的一席話後,她有了新的主意,想要不失信於‘路客’,又得到電商網站的通融,唯有再支出資金,請司澄的團隊再拍攝一集廣告片。這超出了高潔原本擬定的營銷預算,但……她翻了翻近一個月的收支,核算完畢後,只要她咬緊牙關,還是尚可支撐的。

事不宜遲,高潔立即給裴霈和司澄寫了郵件,將事務安排下去。一切昨晚,突感輕鬆了些,她伸了個懶腰。這時間通常也正是孩子會有夜間胎動的時刻,果然孩子伸動起身體來,她撫摸著孩子正在翻滾的地方:「球球,媽媽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辦法。」她走到客廳內,看著那顆生機蓬勃的蘿蔔樹,預留給五個月的球球的刻度旁還空著貼字帖的位置,她又摸摸肚子,說,「等做完彩超,媽媽就能看到你長什麼樣子了。」說完,她笑起來,重新充滿期待和生氣。一切沒有她想象的那樣困難,也一定不會更加困難了。

但事情解決得也比高潔預料的簡單,也就在次日清晨,她收到了言楷在夜裡一點發來的一條簡訊,講道:「可以按照您的需求修改合同,貴司下一集廣告可以在其他平臺播出。」髙潔沒有感到太過於意外,但又有點意外。她握著手機,愣了好一會,做題好不容易平復的情緒,因為簡短的一條簡訊又翻湧起來。待到上午十點上班時分,她才撥了個電話給言楷,這一次一直避接她電話的言語楷立刻接了起來。高潔說:「言先生,您好,我收到您的簡訊了——」她整理了一下措辭,「我很感謝你們的諒解。」

言楷說:「您實在是太客氣了,為客戶行方便也是給我們自己方便,先前多有冒犯,還望您體諒。任何規則的變動,我們需要協調部門和客戶,這樣就會比較麻煩。」

高潔不是不謙虛,但眼下有了更好的法子,她口氣坦蕩不少:「是您太客氣了,參加任何比賽都要遵守規則,是我冒犯您了。我不會再給你們添麻煩,就按照合同辦事,第三集還是在貴網站上獨播。」

「這……行吧。」言楷的驚訝不出高潔的意外,他的不勉強也不出髙潔的意外,只是他緊接著提出了一個令高潔感到意外的邀請,「下週六是‘路客’五週年慶典,我們誠意邀請您和您的團隊參加。在週年慶典上,我們會給‘清淨的慧眼’頒獎。」

這個邀請把高潔拼命剋制的心意給攪亂了,她甚至在言楷講完話以後,冒出來的頭一個念頭是於直一定會在慶典上出現吧?這個念頭冒出來後,她的本心是想要拒絕的。她在前幾天那次愚蠢的行動之後,一直堅決地鄙棄著自己,恨不能找一條地縫鑽進去。但言楷言語機巧,一矢中的,給了一個她無法決絕的公事理由,扯著她直面現實世界。她有她應當承擔的責任,是不能夠按照私心迴避的。

高潔有些無奈地答覆:「好的。」

言楷的聲音充滿了笑意:「那今天我就給您發邀請函。」

言楷言出必行,就在次日,高潔便收到了「路客」的邀請函。邀請函設計簡單,在高階印畫紙上凹凸打出「路客」的「logo」,背面是週年慶的時間和地點,右下方是邀請人剛勁卓然的簽名。

於直的名字簡潔有力,不拖泥帶水,如同他的筆跡。高潔撫摸上去,就像摸到燙手的山芋,唯有將之擱到抽屜深處,暫且遠離自。

可即使如此,她工作時依舊不能心神安寧。由羅太太介紹的一位大客戶要求定製一件同佛教相關的吊墜,她改了幾稿設計,都不甚滿意。

為她做其他設計稿完稿的岑麗霞見狀建議道:「jocelyn,我總覺得佛教的飾品是用佛像、蓮花等具象體現,太單調了對吧?」

高潔聞言,靈機-動,用鉛筆潦潦草草地在白紙上畫了幾筆,遞給岑麗霞:「覺得怎麼樣?」白紙上畫岑麗霞眼睛一亮:「好耶!」話畢面色忽然奇異一黯,再也不言。

高潔不顧其他,趁熱打鐵,開啟電腦,將設計繪成具形,那是一個用k金篆刻出佛教《心經》中一句「心無掛礙」,而後卷貼在佛珠大小水沫玉上的吊墜。

做完這張效果圖,她扶著腰站起來,拉開抽屜,拿出那張邀請函,輕輕撫摸上去。

這張請函時時提醒著那一天她故態復萌、自以為是的冒失,很是令她慚愧。他對和她的關係處理絕不拖泥帶水,所以她更加不能夠拖泥帶水,這有悖她決定留下孩子後在法律上、道義上,還有在她本心上給出的承諾。她也要心無掛礙,摒棄遐念和異想天開,要更加嚴謹地鞭策自己。

高潔整頓好精神,對鄰桌的裴霈說:「第四集的拍攝明天就可以開始了對吧?」

裴霈答:「司先生他們已經準備就緒了。」

「好的。」高潔說,低聲地又道:「我應該也準備就緒了。」她挺一挺身體,她所鞭策自己的,一定可以做到。她已經做到很多她曾經以為做不到的事。

高潔又做了下來。

裴霈注意到她的舉動,問道:「高姐姐,你會去‘路客’年會嗎?」

高潔將邀請函放入手袋中,對裴霈說:「這是我們整個團隊的榮譽,你要和我一起去的。」

裴霈卻搖搖頭:「我還是不去了。」

高潔不解。

裴霈眨眨她水靈的大眼睛:「我只喜歡做幕後工作,而且拿到了很豐厚的報酬,勞動回報已經足夠了。」

高潔同她相處多月,知她說一不二的個性,只得作罷。她撥電話給司澄,說:「‘路客’的週年會頒獎給我們,我想你們比我更有資格上臺領這個獎,我想請你和summer一起去。」

司澄說:「jocelyn,你這種把榮譽留給別人的甲方讓我們乙方說什麼才好?」

高潔聽得無比慚愧。

她沒有答允言先生出席慶典晚會,但是她已經做出參加慶典晚會的決定。她找來她的隊友,一個又一個,那都不過是掩飾。她慚愧地又將邀請函拿出撫摸著上面的簽名。有他們掩飾,她才有勇氣再次出現在他面前。

上一次的難堪,提醒了她,令她決定自己不能再像以往,一次次有意無意有預謀無預謀地打攪他,侵入他的生活。她想,這也是她知道於直度過那樣的童年之後,她必須對自己作出最大的約束和提點,也是對他最大的回報了。

第七章我願永世與你相依

於直在公司連續工作十來日後,在一手創立的基業週年慶當日回了一次大宅,將慶典的邀請函親自遞給祖母。

林雪沒有接過手:「你自己的地頭,不用和集團有太多牽涉,我就不去了,讓你們自在點兒。」

「奶奶?」於直望著祖母,心中一緊,這一刻徒然發現不過幾個月,祖母的老太愈加明顯。誠然祖母一是耄耋之年,每一分鐘都在衰老是自然規律,但她從來都精神抖擻,人前人後神采奕奕。於直髮現祖母的衰老是在身材上,已漸無往日那股精氣。他不禁關切,「您最近也要多休息。」

林雪緩緩點頭:「我這把年紀,不休息也是要休息了。」她輕柔地撫著於直的發,孫子臉上的疲憊她看在眼內,「阿直,你要小心身體,不要太拼了。」

於直安撫著祖母:「我曉得了,奶奶,我會注意休息。」

林雪嘆一聲:「你們怎麼好就怎麼做吧!雖然我定了指標給你們,但是怎麼完成還是得看你們自己的。我看不住你們多久了,也看不住‘盛豐’多久了。」

於直敬答:「奶奶,我不會辜負您,更不會辜負‘盛豐’。」

「阿直,」林雪捧起孫子的面孔,「奶奶最不放心的是你。你的堂兄們都知道怎麼讓自己過得最舒服,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你呢?」

於直笑,他想這個笑是有點苦的。

「我這幾天一直在給你的孩子想名字,年紀大了想不出什麼好名兒。我聽高潔叫了幾次球球,不知道她怎麼想出這個小名兒的,就先隨她叫球球吧。」

於直沒有作聲。

「阿直,你和你爸爸不一樣。」

於直哂笑:「本來就不一樣。」

「我沒叫好他,不過我相信你一定會教好你的孩子。」

「奶奶。」於直打斷祖母,「這是我和高潔的事,我會辦好。」

林雪自於直臉上收回愛撫的手:「我這輩子看的人如恆河沙數。高潔呢,卻是我沒見過的一種人,拿定主意後,水潑不進,油滲不透,軟硬不吃,就算吃虧也要硬著頭皮往下走。這種自成一格的性格,好得很,也難見得很。」她的臉色漸漸嚴肅,「能在經歷那些事情後還這樣大氣堅定的,更加少見。」她又伸出手來,拍拍於直的手背,「奶奶是你的奶奶,可以體諒理解你做的一切。奶奶也是活了一把歲數的老人家,什麼奇怪的變故在我眼裡都不算什麼。高潔她能一路挺過來,硬氣剛烈。我佩服她。」

於直想要站起來:「奶奶我先走了。」

林雪握緊孫子的手,「阿直,你要學會對自己好一點。你爺爺教會你的東西太冷冰冰,奶奶一直沒空管教你們,這是奶奶最大的失職。作為一個女人,奶奶心裡是希望你軟一些,再軟一些,不要總逼著自己,讓自己享受享受世上最普通的生活,有些事情,糊塗一點,睜隻眼閉隻眼,不要算的太清。誰欠誰的情,誰又辜負了誰,這些都是爛賬,算不清爽的。」

於直抽出手來,拍拍祖母的手背:「奶奶,您放心,我知道的。」

她都知道了?他知道了什麼?於直捫心質問,答案是呼之欲出的。

就在幾日前,言楷向他彙報週年慶慶典流程完畢後,躊躇著加問一句:「週年慶晚宴賓客名單擬好了,我把‘清淨的慧眼’也列進去了啊?」

於直看向同他一起胼手胝足打拼事業的創業夥伴,心裡在嗤笑自己,原來自己的情緒已經表露得這樣明顯了嗎?原來他所有表面的不露聲色早已顯山露水。於直疲憊地捏了捏眉心。

言楷要彙報的事情還沒有結束:「高女士還說,她會照著我們先前的合同辦事,前三集還是在我們網站上獨播。她謝了我的好意,說不會再麻煩我們了。」

言楷走後,會議室再度清靜,於直能感覺到眉心突突地跳動。有一條明晰的慾望,強烈地浮動,是他的心理的枷鎖,也是可能會解開他心鎖的鑰匙。

因為眉心突突地跳動,他沒有發現衛轍還留在室內,在言楷走後才起身踱到他身邊,揶揄他:「為了你的身體著想,別老在大半夜去靜安寺兜風啊!夜裡吹冷風可不就吹出了病?」

好想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繼而不斷暴露自己,自己也控制不住。

他開始跟蹤高潔,是自阿里山開始,那是有起因有目的的。後來呢?他在一次跟蹤她實在「創意廣告大賽」的新聞釋出會後,那是一時意亂。再後來呢?跟蹤高潔去霍山路那次之後,他就有點不能約束和控制自己了,只要在凌晨前下班,他總是不由自主地駕車向東北方,路程不過二十分鐘,就是他畫地為牢的目的地。

只是自霍山路那晚以後,高潔再也沒有在夜裡十一點後下樓出門。

於直會把車開到公寓樓下的馬路邊,開門下車,在夜色裡站上刻把鍾,忍夜風吹拂在自己身上。他站的位置又是一處弄堂的通風口。在不太久之前的那段日子裡,他和她同居的清晨,他時常會穿過這條弄堂,弄堂的另一頭有一家本市老字號點心店,他會在那裡為她買上二兩生煎做早飯,那家店裡也賣小餛飩。他想起他很久沒有吃過她做的小餛飩了。

這一切揪出他不願直視的思念不放。也不過一年而已,就刻骨蝕魂一樣無法擺脫。他會一直想到剋制住遐想,繼而開門上車,回返他的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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