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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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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潔的心情複雜到難以自遺。

舞臺上的流程步入頒獎階段,自影視作品開始。這是高潔不甚瞭解的領域,只看著一些眼熟的明星為另一些眼熟的明星頒獎,明星們都很有親和力,說著時髦的俏皮話,祝福著主辦方。

高潔有些疲乏了,伸手撫摸著肩膀。進來四肢時常腫脹,尤其是曾經脫臼的舊傷處,不時隱隱作痛,教她不堪重負。

她身邊似乎有人落座,但身體的負擔讓她無暇旁顧,而且主持人在宣佈即將為第一季創意廣告大賽頒獎,頒獎嘉賓是衛轍。

高潔在聽到他們報出獲獎單位「清靜的慧眼」時,生出一點點不可抑止的激動。她拿到的獎項是「最佳創意」,這是她的事業獲得的第一個榮譽。司澄代表她站在舞臺上,帶著英倫紳士的禮貌微笑,從衛轍手裡拿過獎盃,舉過頭頂,向觀眾致意。

髙潔忍住不適,笨拙地從包裡掏出數碼相機,在這一刻很想站起來,遠遠地給司澄拍張照片,可是手一拿包就牽起肩膀一陣猛烈的抽痛,五指跟著緊縮起來。突如其來的疼痛使她猝不及防,更無法喊叫出聲,只能咬緊牙關,嘶嘶呼著氣,想緩緩將這股疼痛捱過。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雙有力的手掌握牢她曾經被治療過的部位,這是熟悉的氣息和動作,正在溫柔地揉捏和調整,讓她的筋骨放鬆。黑暗裡,她的疼痛被鎮定、緩解,一下、兩下,他按摩了不知多久,知道她有了些氣力低聲說:|「我好了,沒事了。」

於直的動作停下來,手掌仍是擱在她的肩頭:「要不要提前走?」

高浩服從於身體的疼痛,順從地點頭,而後想開口時,於直伸過雙臂牢牢扶住她的雙臂,把她攙扶來。

她低聲說:「我能自己走的。」

他便開了她,她跟著他從劇場裡走了出來。到了更明亮的地方,餘留的疼痛好像又被喚醒,高潔虛弱地靠著牆停了一停。

於直就站在她前面—步之遙的地方,這不是幻覺。他竟然在此時出現?他確實在此時出現了,自舞臺上來到她身邊,在她疼痛無助的時候。高潔一陣清醒。

於直回頭,後退一步,將手攬到她的腰間,為她撐一把力。

他就近在她眼前,她不禁想往後退一步:「我自己來。我有同伴一起來,我找他們帶我回去。」

她能自己走,她能自己回去,她不想依靠於他。她真心真意地從來就沒有想過倚靠於他。她規避著,逞著她的強。於直瞧著眼前的高潔,知道自己不想再去計較和深究她的一切行動,他還知道此時的自己不想放開手。^「司澄?是嗎?今天有位美國導演,很欣賞他們的作品,現在應該在後臺聊合作。」他望著面露詫異的她,「不用感到奇怪,和‘路客'合作,會讓你們得到更多的機會。」

髙潔不語。

「等我一會兒,我把車開過來。」

高潔又說:「‘我可以自己叫計程車。」

於直只是笑笑:「在我來之前,如果你能叫到計程車的話,可以先走。」

他又伸手過來扶住高潔,把她帶到入口旁的沙發位:「坐著等我,或者去門口叫車,隨你。」他說完鬆開手,走出門外。

高潔在原處立了一小會兒,大廳內直射的燈光和大門外捲進的夜風讓她警醒。她今曰又想多了,這是不理智的,是冒失的。她曾經因此給自己挖下一個巨大陷阱,害人害己。她將門推得更大一些,她必須支撐身體走到門口路邊,揚起手臂,她必須叫到一輛計程車,帶她離開此地。

然而來車往,卻沒有一輛能運載她逃離。明明已近八點半時分,叫車卻真的並不那麼容易,好像如於直預料的那樣。好不容易有一輛空車駛來,又被前頭眼明手快的人搶了先。

高潔頹然地放下手臂,嘆聲氣。她一轉眼看到在影院的另一端入口拐角,坐著一對在地上鋪著塑膠布,擺著小木桌,賣手機殼兼手機貼膜的年輕夫妻,他們正在為一位顧客服務。那個年輕的小妻子也正挺著肚子,正在貼膜的丈夫忙裡偷閒,伸手為她揉了揉背。兩人相視一笑,妻子順手拍了拍丈夫發上染的灰塵。

車河裡的光影,交錯在平凡夫妻的面孔上,他們就像這個世間這個角落的主角。旁觀者高潔看得眼內熱湧,一時間竟不能自己。她看了一陣又一陣,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忘己自己的此身此地。一直到有車靠近,於直在搖下了車窗內喚她:「上來吧。|高潔恍然醒轉。她肚子裡的孩子恰時動了一動,她肩胛處的傷口人在隱隱作痛,她知道不應當和自己的身體過不去,她只能選擇開啟車門,屈從目前實際的幫助。

於直的車後座上仍放著那些絲絨軟墊,靠上去放軟身體,她找回了熟悉的舒服感覺。

「明天去醫院看一下骨科。」於直突然說。

高潔沒有聽清楚:「什麼?」

「沒什麼。」於直說,隔了會兒,他又問,「腿腫嗎?」

高潔不自在地揉一揉膝蓋,「有一點。不是什麼大問題。」她有點兒不太想直談論自己的身體狀況,「那個……我們決定在‘路客'上把第三集播完完,第四集再換平臺。」

但於直好像不太想和她談公事:「我知道了,你睡會兒吧,一會兒就到。」高潔就再也沒有言語,她低頭拿出手機,給司澄和summer分別發了一條簡訊,告知他們她提前離去。

於直緩緩開著車,不出意外地,高潔應該會小睡片刻,上次她就在他的車裡睡著了,孕婦都是瞌睡的……他想著,就看向後視鏡,她正將手機放回包內,再雙手安放在她的肚子上,寧靜地合上眼睛。

她不想和他再有正面接觸了,他知道。可她還是來了。

從高潔一進劇院,他就在人潮裡看到了她,素面朝天,不施脂粉,罩著中式對襟寬擺風衣,得體地掩飾著她孕婦的身體。他遠遠看著她同接待人員講了話,所以他半路截下了哪個不知道是哪個部門經理的小助理,不顧對方一臉不可思議的疑惑,問清楚高潔同他講了些什麼,然後親自叫來陳品臻安排換了票,送上牛奶。

這是他在今天終於抑制不住的第一個不理智行為。

後來他做了第二件不理智的行為。在開幕致辭結束以後,他自後臺二下,沒有回到他該回到的第一排座位繼續觀看錶演,而是繞進劇場。高潔坐在最後一排,走近她時,他就能感受到她的氣息。

就在昏暗裡,只消一感受,便教他全部的遐思迴歸。

其實他在髙潔身邊坐了好-陣,只是她一直沒發現。他在昏暗裡看這她,那樣昂頭挺胸,慨然地注視著前方。

當初他怎麼評價她的?一條好漢。無論做出什麼決定,她總歸能用最勇敢的姿態去應對,不會真正逃避。

如果說夜宴之前,高潔的全部行動都在他的掌捶之中,那麼夜宴之後,她的全部行動都在他的意料之外。教他憤恨、牽掛、難解、掙扎、無奈。她的確是生長在熱帶的毛蟹爪蘭,多變但堅強,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很用心地抵抗,但終究無能為力。

於直握緊了方向盤,前方只剩一個轉彎,就會抵達目的地,路程原來這樣短。他把車緩緩停到了停留過好幾夜的弄堂口,然後開啟車門下了車。高潔還在熟睡,他不想叫醒她,兀自靠在車門上,仰頭看了會兒月亮。

今夜月色陰沉。

曾有個陰沉月色之夜,他與她同時面臨著巨大的危險,也是在這一夜,他親手迎接了-條小生命。生命嘹高亢的啼哭,同時給了他和她生的希望。

於直有點忍不住,開啟了後車門,高潔正沉沉睡著,雙手覆在她的肚子上,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裡面,有著屬於他和她一起創造的生命。

已經忍了很久‘於直在想。想好以後,他彎下腰,用半跪在車門前難將手覆到了她的肚子上。

這是第二次觸碰,上一次無意的觸碰,生命的躍動帶給他無比的驚駭和敬畏。那是他的孩子,他在這個世界上血緣最親近的人。這個認知越發強烈,然而傳遞到了他的手上,他卻輕輕的,生怕打攪到什麼。

這輕輕的動作,仍是驚醒了睡得不是很安穩的高潔。她睜開惺忪的眼睛,感受到自己身體上傳來的不屬於自己的溫度——於直的手正放在她的肚子上,荒疏已久的親密,睽違的溫暖,同外面的冷風一齊灌入高潔的靈魂。有一重是清醒的,有一重是迷糊的,清醒和迷糊之間,是她明知故犯的的放縱。她醒來的那一刻,沒有推拒,沒有迴避,只是接受著這段溫情的觸碰,描摹出自在心中蓄意已久的渴望,躍躍而出,躁動不安。

^她的心劇烈跳動著,牽引著她的全身,還有她腹中的孩子。現在正是每一夜會胎動的時刻,她的孩子守時地伸展起他小小的正在成形的身體。

孩子一動,於直就驀地停下了自己未受控制的動作。雖然已有經驗,可他再一次被震動了,身體不自禁地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到了車頂蓋。

於直不禁悶哼醫生,高潔的手一揚起,下意識地想要撫摸他撞到的動作,卻猛地停在半空。她一下警醒起來,他在幹什麼?而她又在幹什麼?片刻工夫,僅存幾分的清醒迅速操縱了高潔本能的動作,她整個身體隨之緊繃起來。

實際上,於直壓根沒有顧到他的後腦勺,事實上他尚在沉迷,還有些意動,更想再撫摸一下那湧動的生命。可高潔身體的瞬間僵硬,教他醒覺過來。他面前的女人,不過幾秒的柔軟,只消一個清醒,就能迅速視他如對立的敵軍。他有點兒咬牙切齒,又有點無可奈何,想要放下手像上次一樣離去,又有幾般捨不得。

從來不曾如此進退兩難,而且——心存冀求。

夜空中應該有一片烏雲遮蔽了明月,在濃密的黑暗中,他們維持著相觸又相疏的動作,有好一陣子。

高潔在於直氣息的包圍下,拼命命令自己冷靜。她剛才失態了,也無措了,居然湧出些許不該有的妄想,這些都有被她的決心。她掙扎出決意,終於能夠把手伸出來,堅決地、狠狠地、用力地再次推開於直的手。

如果不曾擁有,就不會有所渴望,也不會因為渴望產生慾望。沒有慾望,她才能得到平靜,坦然地面對生命中的每一秒當下。

於直倏然被推開雙手的一瞬間近乎錯愕了,他錯愕於高潔的用力,甚至差一點被她推出車外,她穩住身形,惡狠狠地瞪著高潔,說:「高潔,你什麼意思?」

高潔咬一咬下唇:「我到了,謝謝你。」

戛然而止的親密,就如在興頭上潑下涼水。於直的後腦勺隱隱作痛。她總是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地將他拋棄,終究在最後還是令他咬牙切齒。於直往後退到車外,肅然站起,將剛才觸控到溫暖骨血躍動的手扶到車門上,冰涼的觸感讓他反感。

他的聲音也變得冰涼:「高潔,在血緣上,這孩子和我撇不開關係。我擁有和你同等的權利。」

高潔抱著肚子,聞言猛地抬頭。於直乣站在她的出口處,又向上一回一樣,揹著光線,半明半暗,籠罩在她周身。她著急地一腳跨出車門,搖搖晃晃地扶著車門站直。

「於直,我會按照合同簽署的一切履行的,我會帶好孩子的,不會給你們新增任何麻煩。」

於直看高潔站穩後,才勾唇一笑,笑意卻不進眼底:「高潔,我一直忘了提醒你,我這個人最不怕麻煩,也不怕放棄‘路客’,所以,更不怕你籤的那些合同。只要我想做的事,我就能做到。你所揣測和估計的我,不是一直不太準確嗎?你總是太容易自以為是。」

高潔猛地攥緊雙手:「於直,你不能……這……」她的唇瓣顫著,面色慘白,語不成言,最後只能怔怔地瞪著他。

而於直說出那句話後,就後悔了。

高潔怕他,他早已洞察到了,他對她怕他的這個事實瞭若指掌。自夜宴攤牌之後,他就感受到了她這份發自內心的巨大到難以掩藏的恐懼。

這恐懼,才是她與他之間巨大的鴻溝。鴻溝那頭的她做過很多選擇,但從來沒有選擇坦誠地走向他。夜風忽起,於直冷冷地想,他剛才脫口而出這樣的話,忽然令他厭棄自己。她還懷著孕,她的身體不堪重負,她的精神不能再有負擔。於直不能再想,將後車門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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