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潔將那些客戶的聊天框開啟。
「你們老闆真是那個傍上富二代的不要臉女人啊?」
高潔快速敲擊著鍵盤,「對不起。如果您想購物,請瀏覽我們的商品列表頁。希望可以為您提供心水的飾品。」
對方是昨晚敲開「清淨的慧眼」店鋪線上客服留的言,根本沒有想到會得到回覆,一見有回覆,就立刻打了一行字:「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哪。」
高潔只是打著:「對不起,希望可以為您提供心水的飾品。」
她接著點開下一個客戶的聊天框。
「丟女人的臉啊,做出這種事情,竟然還抄襲。」
高潔回覆著同一句話,「對不起。如果您想購物,請瀏覽我們的商品列表頁。希望可以為您提供心水的飾品。,她發出這句話後,又打了一句話,」我們沒有抄襲。「她就這樣一個接一個,點開客服們沒有回覆的客戶聊天框,不停打著「對不起」,幾十個,一直到上百個,噴薄而出的念頭也只是這三個字——對不起。鍵盤的聲音發自她身體深處,之前一直埋在難堪的沉痾裡,是畢生的痺痛,她以為永遠拔不出來。她抬眼看到店鋪的題圖,「清淨的慧眼」五個字,是母親的贈予,她鄭重地看著這五個字,手指仍在不停敲打著鍵盤。「對不起」三個字不是對別人說的,而是對這五個字,對母親。
小方終於忍不住勸她:「jocelyn,你休息會兒,這些客訴就交給我們吧。」
高潔笑了笑:「這是因我而起的客訴,不在你們的工作範圍,沒關係,我來答覆客人們。」
第十一章有你的陪伴,是我一生的守候
高潔用如此方式在三天的時間裡回覆了數百位客戶,小方功解幾回,均告失敗。好在到了第三天,來店中如此言語挑釁的客戶越來越少。
一場聲勢浩大的與論批駁日漸消弭,,網路上的種種痕跡也在消失,高潔越來越平靜,她的悔痛被撫平,彷彿一個結痂的瘡疤,必須掲開,在大太陽底下被暴曬,才能得到真正的癒合。
也是到了第三天,她已經不用持續坐在位置上,不停敵打鍵盤。她站起身,推開了窗戶,今日的天空,一半燦爛,一半陰霾,有一朵沉重的雲遮蔽了半邊太陽。
高潔摸摸肚子,深深吐了口氣,辦公室裡很安靜,每個人都各司其職,盡責盡力。她很感激他們,正在想是不是預訂一份下午茶給大家分享時,擱在辦公桌上的手機響起來。高潔看到螢幕上閃動的是「言楷」的名字,沒來由地,心頭一陣驚慌。她摁下接聽鍵,那頭言楷的聲音更慌亂。
「那啥……嫂……高女士,您今天有沒有空?」
高潔眼皮跟著心跳一跳:「怎麼了?」
言楷說:「直哥昨晚出了車禍,住市一醫院,您來看看行不?在四號樓401病房。」他彷彿是怕高潔會追問或拒絕似的,講完即刻將電話掛了。
高潔的心跟著話筒內那一串忙音跳個不停,良久,才反應過來。於直一齣了車禍?她的手一顫,手機掉到地板上。
裴霈趕忙替她檢起手機遞過來,高潔已經胡亂地將包理了理,忙說:「我今天有事先走了。」她抓過手機,塞進包裡。
裴需問:「有什麼急事嗎?」
高潔擺擺手,走到辦公室門前,穿上外套,急急忙忙地走出了工作室大門。
她是一路疾步下樓,出了公寓,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才立定,跟著剛才手機裡頭忙音跳個不停的心少許平穩了些.她在十字路口茫然地站了一會兒,待十字路口的紅燈明滅兩回,終於伸出手,攔下一輛計程車,對司機說:「去市一醫院。」
也就十來分鐘的路程。不容她再有猶豫和遲疑,拐過幾個路口就到,車停下來時,她低呼:「好快。」
司機笑她:「快還不好嗎?」
高潔開啟手包預備拿錢付車費,手一搖晃,錢包掉下來,等錢撒了一地。她狼狽而艱難地彎腰一枚枚拾起硬幣,付清車款,拉開車門下了車。
這七個多月來的例行治療和產檢,以及一週的住院,讓她對市一醫院的地形太熟悉了,她很快就找到四號樓,坐著電梯抵達四樓,走到服務檯時,當班的護士正安靜地坐著翻閱著什麼資料,服務檯對面就是401室。
在離服務檯兩米的距離,高潔停了下來,醫院裡涼颼颼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的心情卻無法因此平靜下來。她抓緊手裡的包,又放鬆,又抓緊,又放鬆,不知重複著這個單調無益的動作有多久,一直到護士終於抬起頭注意到她,問道:「請問有什麼需要幫助的?」
可她還是慌亂,不知如何作答。就在此時,401室的門被開啟,出來的是衛轍,衛轍第一眼就看到站在服務檯跟前的高潔,疾步走了過來,絲毫不讓高潔有反應的機會。
高潔知道迴避不了,只得硬著頭皮打招呼:「衛總,你好。」
衛轍笑道:「沒想到你這麼快就來了。」
「我……」高潔支吾著,「他……」她鼓起勇氣,「還好嗎?」
衛轍在高潔身前長臂一展:「你進去看一下就知道了唄。」
高潔不禁往後一退,可不知衛轍用了什麼手法,她竟不能由此順利後退一步,他說:「來來來,於直剛打了一針睡著了。」
高潔慌亂地說:「我先走了。」
衛轍半轉身體,竟然將高潔輕輕巧巧地往前推了一步:「來都來了,別急著走啊。」
他將高潔半扶半推地帶到401室病房門前,將門一推,高潔就看到了睡在病床上的於直,他合著雙眼,睡得正沉,額頭上纏著一卷繃帶。
衛轍說:「在北京談事兒,連著幾天沒閤眼,昨兒下午回的上海,晚上又應酬了個飯局,被灌多了,身體沒扛住。找來公司的司機代駕,誰知道在高架上和人撞了,幸虧司機駕駛技術還行,於直也就額頭被撞到了有點兒擦破。如果他自己能開車,也不至於出這事兒。」
高潔抓著門把手:「他……沒事就好,我……我就不進去了。」
衛轍說:「別啊,他病還是挺重的。他這幾個月忙得太瘋了,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你瞧瞧你瞧瞧,那樣子都不成人形了是不?」他輕輕巧巧將高潔扶進門內,又悄無聲息將門關上。
高潔的背抵著門,遠遠看著躺在病床上如衛轍口中一樣「不成人形」的於直——現在真實地躺在她面前。她可以看到他蒼白的面孔,強壯如她,也會消瘦,也會病倒。而這些天,她沒有發現。高潔想起衛轍剛才的話,他不全是病倒,是出了車禍。她擔心起來,不禁往前走了兩步,離他又近了一些。現在她可以看清楚他了。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到他的睡容了,她所熟悉的他睡著時男孩一樣稚氣,唇微微地翹著,有一種他醒時絕不會有的天真稚氣。
睡著的他於直忽而翻一個身,高潔以為他要醒了,嚇得往後退一步,想要開啟門逃走。可她背轉身體時,分明聽見於直低低沉沉地喚了一聲:「媽。」
高潔扶著把手的手停在了那裡,她想她沒有聽錯。於直是個從不會說夢話的人,與他同床共枕一年的時間裡,她從未聽他說過任何夢話。他的一切情緒和念頭都是他最深的隱秘,被他掩藏得極好。她看不透他,因而更加懼怕。可是,他此刻在叫什麼?
於直又喚了一聲「媽」,高潔莫名地眼中一熱。她由林雪處所聽聞的、讓她驚駭到不想輾轉去想的於直的童年,由他的一聲呼喚,輕而易舉地就攫住了她的心,她再也甩不掉避不開。
高潔握緊了把手,用力到骨節泛白,她告訴自己,不能再想,應到速速離去。她今天反常的行為已經讓她後悔了。可於直又是無意識地喚了一聲:「別走,媽。」
她的淚不受控制地跟著這一聲落下來,滾落到手背上,她檫了摖眼睛,想要拉開門,可是身後的人又叫了一聲:「高潔。」
高潔怔住,轉過頭來,於直已經醒過來了,睜開了眼睛,正牢牢地看著她。
於直將手伸了出來:「高潔。」他就像一個求請著大人幫助的孩子一樣看牢她,眼裡居然有著高潔從未見過的哀請,牽著髙潔一步步走到他身邊。
他伸出手來,第一個動作是撫摸到她的肚子上,問:「他今天好嗎?"髙潔不由得答:「他很好。」
於直扯了扯嘴角,似乎是很欣慰地笑了。這一笑,讓高潔心中莫名暖了一暖。他又問:「你呢?」
高潔心中那一點點暖漫到眼底發了澀,她發現自己開不了口了,只怕一開口,剛才未落盡的淚又會湧出。
也是恰在此時,她肚子裡的孩子動了動,就像天空上不受控的小云朵兒,輕巧地飄忽忽著,搖晃在兩人之間。
小云朵兒的飄忽好像讓於直又清醒了一些,他甚至用另一隻手撐著自己的身體,讓自己半坐起來,另一隻手撐到她的腰上,挪著身體讓出了床鋪邊的一處空位。
慌忙中,高潔開了口:「你不要急。」
於直說:「坐下來。」
他的手環在她的腰上,用著期待的神情瞅著她。高潔沒有任何拒絕的氣力了,在於直的床鋪上坐了下來。
於直調整著姿勢,將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他的掌心上。掌心下,奇妙的躍動還在持續著,奇異的令她無比投入這份專注。
好一陣子的靜謐讓髙潔開始不自在。他的手正緩緩地隨著她腹中的脈動而動,他抬起頭來又問她:「會疼嗎?」他臉上的神情,和他前兩回摸到胎動時一樣,好奇、覺得不可思議,而眼裡躍出興奮的光芒,像個正在探索的大男孩一般0_高潔忽然蒙了,只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被拉進了於直這股子興奮的神情中,她無措地垂下眼,除了搖搖頭做不出任何反應。於直好像因此受到鼓勵-樣,手在她腹上隨著胎動的節奏輕輕撫拍,似同里面的胎兒嬉戲著。
這是高潔在胎動時從不會做的動作,她腹中的孩子卻立時感受到了不—樣的節奏,活動得比平時更劇烈,震了震高潔,令她不禁低呼一聲。
於直小心地停下動作:「弄疼你了?」
‘不,沒有。「高潔伸手覆上肚子。
此刻她的感受亦是奇妙的,她看著於直的手和自己的雙手都覆在自己的孩子之上,孩子在此刻的激越完全超出了她既有的經驗。她既蒙又驚,心頭刮板了。「他動的時候……是什麼感覺?」於直問。
他問出的問題傻氣得不像平時的他,高潔遲疑著,但也誠實地分享:「像咕嚕咕嚕吐泡泡。"於直輕笑了聲,望一眼牆壁上的掛鐘,又問t「你餓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