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裳華的體溫確實恢復如常了。
徐福不由看了眼守在一旁的扶蘇,有時候他真覺得扶蘇可能真有些神異。好在哪怕不燒了,剛才熬的藥也算對症,徐福趕緊叫藥童把要端進來。
李母上前接過藥碗,坐在塌邊小心地給小裳華喂藥。
既然人已經沒有大礙,扶蘇也不好再多留,他囑咐小裳華喝完藥好好歇著,便跟著李斯一起離開了。
扶蘇回到少府衙門,把手上的事做完,在心裡琢磨著因果鏡的事。
以前小裳華都是與他見面才能隱約感知到一些事,只是遠沒有這次這樣激烈,要讓因果鏡那樣躁動,必然是有極其重要的「因」出現了,這個「因」重要到曾經改變許多人甚至整個大秦的命數。
這幾日發生的大事裡面,魏王出降勉強算是一樁,只是於他們而言並沒有太大幹系,總不能是魏王后來矯詔殺了他吧?他記得魏王在魏國敗亡後沒活多少年。
若說還有什麼,那就是宮裡多了個胡亥。
扶蘇手一頓,忽地像抓住了什麼似的,一下子出了神。
前世父皇十分喜愛胡亥,連他所知道的最後一次東巡也帶著胡亥一起,現在胡亥出生,因果鏡便被催動,難道前世那道詔書與胡亥有關?
興許父皇把他打發去北邊監軍的時候並沒有對他動過殺念,但是後來與胡亥朝夕相處之下,越發偏愛胡亥,所以特地下詔替胡亥掃清道路?
二三十歲的父皇不想殺他,四五十歲的父皇卻不一定,那時候父皇逐漸變得多疑,連身邊伺候的人都一批一批地殺。
如果父皇不再如現在這樣偏愛他,他與其他兄弟也沒多大區別,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扶蘇也知道這種想法非常不孝,父皇現在對他已經夠好夠縱容了,可他想不出那道詔書還能和胡亥有什麼樣的關係,難道還能是胡亥覺得矯詔除掉他這個長兄,皇位就會由他繼承?
胡亥上面可還有將閭他們,除掉他難道不怕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所以,若沒有父皇的意思在裡面,整件事完全說不通。
扶蘇心思百轉千回,情緒越發低落,一直到下衙回了新宅都不曾緩過來。
竹熊們敏銳地發現扶蘇情緒不對,都沒敢鬧扶蘇,只巴巴地爬到扶蘇身邊,拿毛絨絨的下巴蹭扶蘇手背。
扶蘇思緒漸漸回籠,抬手挨個摸了摸已經長得比他還大隻的竹熊,說道:「別擔心,我沒事。」他們一樣都是父皇的孩子,父皇偏愛誰只有父皇自己能決定,別人左右不了。只是最近他們父子倆相處得越來越融洽,比前世要親近得多,所以他重新意識到這一點時才會格外難過。
「怎麼了?」張良拿著卷新書過來蹭扶蘇書房,聽到扶蘇與竹熊們說的那句話,不由眼含關心地看向扶蘇追問。
扶蘇說道:「沒什麼。」前世今生之說太過玄乎,他不好和張良多說,哪怕他已經和張良講述過一些小世界的事,前世之事卻依然是他不想對任何人說起的秘密。不過前世的事不能說,他也不能無視張良的關心,所以他問張良,「你家中可有兄弟?」
張良說道:「有個弟弟,怎麼了?」
扶蘇說道:「你爹孃會對你和你弟弟一碗水端平嗎?」
張良明白了。他說道:「自然不會,我是長兄,我爹對我會比較嚴格,弟弟年紀小,他們對他多有寬縱。不過我從不讓人省心,越是壓著我不讓我乾的事,我往往越想去幹,他們要拘著我,我就自己跑出去遊學。」張良說起自己與家人相處的心得,「鬧得多了,他們就拿我無可奈何了。」
扶蘇沒想到張良在家裡是這脾性,但轉念一想,張良確實活得瀟灑肆意,這樣的性情絕非一時半會能養出來的。他說道:「你倒是從小到大都過得這麼自在。」
張良見扶蘇眼含笑意,不似一開始那麼傷懷,稍稍放下心來。他雖不願提起嬴政,卻還是關切地問:「你父王偏心你哪個弟弟了?」張良覺得不像,哪怕他始終不喜歡嬴政,還是得承認嬴政對扶蘇這個兒子挺好的。
扶蘇搖搖頭:「沒有。」
他只是在琢磨胡亥的事。
不管前世如何,胡亥現在都還只是個不通世事的嬰孩,小孩子是不知道好壞的,全憑身邊的人教導。
前世最經常負責教導胡亥的人扶蘇記得有趙高,這人看著還挺謙卑的,才華也很出眾,當年很得他父皇信重,曾替他父皇掌了十餘年的車馬。別看這職位品階不算特別高,只算是中流小官,可掌車馬等同於掌握父皇的出行路線——讓同一個人掌握自己行蹤十餘年,可見父皇對他有多信任。
父皇愛把胡亥帶在身邊,自然也挑自己信賴的人來教導胡亥。
扶蘇頓了頓,馬上想到前世東巡時趙高必然也在隨行之列。
趙高其實曾與蒙毅有過一樁恩怨,當時趙高犯了事,蒙毅提出要斬殺趙高,父皇卻因為愛惜趙高的才華把人保了下來,只讓人對趙高略施小懲。當年他與蒙毅兄弟倆一向親厚,設身處地地想一想,趙高肯定不會教胡亥什麼兄友弟恭。
前世之事在扶蘇心中漸漸明晰起來。
「你說得對,」扶蘇認真說道,「日子如何是靠自己過出來的,不能總寄望於別人。」
張良很高興扶蘇想通了。
當然不能寄望於別人,尤其不能寄望於帝王——嬴政就是帝王之中最為典型的一種。
眼下嬴政為了達成心中的宏願可以把自己的姿態擺得很低,收斂自己的慾望,壓制自己的脾氣,但一旦將來嬴政得償所願,所有屬於帝王的臭毛病肯定都會冒頭。
要是扶蘇到那時再醒悟,那就太晚了。
作者有話要說:
扶小蘇:父皇現在不想殺我,以後可能想殺我!
張良:對對對,他要殺你!
嬴政:?(朝張良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