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家從上至下,都是良善之人,婉儀作為年輕姑娘,更是心軟。她在稟明父母后,便又留下來。在方夫人四處排查時,婉儀就幫她分擔管家事宜。直至今日,終於真相大白了。她雖知貞柔是罪有應得,可自小兒一起長大的姊妹,一個遠走他鄉,一個一命歸泉,到底讓人心生感觸。就連方夫人瞧了一會兒也悶悶地回房,她又攬著婉儀哭了一場:「這個歹毒女子死了又有何用,我的筠兒再也不得家去了。只盼李越做個好人,好好待她,否則姨母真個無計可施了。」
婉儀想到那個風神秀逸的少年,心中更是湧現一股難以言說的酸楚,她輕聲細語道:「姨母放心,李公子不像是那種人。他為了筠妹妹,連前程都可盡拋,又豈是薄情寡義之人。」
方夫人聞言轉悲為喜:「是啊,當時一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和那等負心漢不一樣。他是個有良心的人,即便他日後不喜歡筠兒,他也不會做出寵妾滅妻的事,該給她的尊重,一分都不會少。夫妻之間,相敬如賓是最好的了。」
說著,她又滾下淚來,婉儀疑惑道:「姨母?」
方夫人摸摸外甥女的雲鬢,苦笑道:「婉儀是個好孩子,性情溫柔賢淑,卻又不失剛毅,可唯一一點不好,就是心太實了。丈夫雖是女人一生的依仗,可你絕不可將全部的真心都交付給他,否則,一定會傷得鮮血淋漓,讓人痛不欲生。姨母,就是你的前車之鑑。」
婉儀的淚簌簌落下:「我不會的,姨母,我不會的。」
她此刻沒有勇氣,今生亦無顏開口的是:「我的全部真心早已給了別人,我知這是不當之舉,我亦日日為之羞愧難安。我曾經嘗試將它收回來,可是它就像潑到地上的水一樣,覆水難收,早已深入土壤,教我如何忘記他呢?」
婉儀到底還是帶著滿懷愁緒離開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離開之後,天使帶著聖旨降臨了方家,又掀起一次軒然大波。方御史聽著太監拉長的語調,整個人彷彿成了木雕泥塑,這太監宣完旨後,還腆著臉笑道:「方御史,這可是天大的榮幸,若不是聖上看在你賢婿的面子上,您也不會接到這麼重要的差事吶。」
「賢婿?李越?!」繼上次貞筠被強行帶走後,方御史又一次暴跳如雷,他強忍著火氣,接了聖旨後,就速速坐轎衝往了桃花塢。若說,世上最擔心月池的人,莫過於她的師父唐伯虎,一來兩人既有師徒情誼,又有患難交情,二來唐伯虎是這世上唯一知曉李月池即李鳳姐這一驚天秘密之人。
在月池剛走的那幾日,他連做夢都是夢到真相被揭露,滿門抄斬。可隨著日子漸漸過去,看到月池報喜不報憂的家書,他的心情也漸漸平復下來,只是始終不解的是,她怎麼還不回來,是遇到了什麼阻礙,還是她真個打算以女子之身,進入廟堂之中了嗎?若是前者,他免不得擔驚受怕,若是後者,他簡直是……這一日他又在發愁時,就見沈九娘匆匆進門來:「伯虎,不好了,方御史又來了!」
唐伯虎霍然起身:「他又來作甚,我們這裡可沒人再引誘他女兒了。」
大步進門的方御史聞言差點再被氣死,他暴喝道:「你徒弟做得好事!竟然讓萬歲把張家那一群禍頭子丟到了蘇州!」
唐伯虎廢了半天勁終於弄明白了前因後果:「您是說,張氏子弟,全部都要到此來?」這可真是,那群小子,仗著皇親國戚,橫行霸道,為非作歹,落到這小小的蘇州府來,還不把此地攪得翻天覆地。
他不由對方御史心生同情,說話的語氣都軟了幾分:「您看、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您還是小徒的岳父呢,他再怎麼樣也不至於害您吶……」
「我呸!」方御史咬牙道,「傳旨太監都說了,萬歲是因為看在他的面子上,才委我重任。老夫還真要謝謝他了!不過這樣的好事,總不能只便宜老夫這個岳父,卻漏了你這個師父。」
唐伯虎一臉茫然地看著他:「您、您這是何意?」
方御史重哼一聲道:「本官所管轄的都是端正治學的大儒,既無心耽擱時間,亦非溜鬚拍馬之人。這樣的大任,普天之下,只有你唐伯虎能擔了。明天你就到府學任吏員,專管外戚班,也免得你賦閒在家,無所事事。」
「什麼!」唐伯虎大驚失色,「這怎麼能行,唐某才疏學淺,而且未經考核……」
方御史諷刺道:「江南第一才子的盛名,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再說了,一吏員之職而已,本官還做得了主,明日準時赴任,不得有誤!」
唐伯虎:「……」
他悲傷地望著京城,徒弟啊,這可真是害慘為師了。而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月池亦是愁眉不展,貞筠無奈道:「這已是張家的第三封帖子了,我這次還是回絕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