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心裡另有打算,哪裡肯依,當下歪纏道:「快馬加鞭不過幾天的功夫……多帶侍衛也就是了,兒臣還未體察下情。劉尚書的摺子您也是看過的,若不親自去看看,誰知他們是怎麼糊弄我們的。若大明的基業真被這群人糟蹋了,那我們父子當如何自處呢……」
弘治帝哪裡放得下心,死活不同意:「你就是想出去遊樂,還打量朕不知道。不行,萬萬不行。」
朱厚照嘆了口氣道:「既然您不同意,那兒臣就只能……偷偷去了。」
弘治帝瞪大眼睛,朱厚照狡黠道:「咱們可以試試,看兒臣第幾次能成功。」
弘治帝默了默,又勸他:「近日四海災禍不斷,你身為儲君,難道不該坐鎮京師,拯救黎民百姓於水火嗎?」
朱厚照聞言滿不在乎道:「天下受苦得人多了,兒臣哪能一個個救得過來。再說了,如不把權力從那些腐儒手中奪回來,兒臣即便有心也無力。」
弘治帝聽到此時方覺心驚,適才問他是否願為百姓裁汰鎮守太監,他一口便否定。如今又問他,能否為黎民而安分守己,他亦是絲毫不在意……弘治帝的面色漸漸凝重,朱厚照見狀道:「父皇,您怎麼了?」
弘治帝搖搖頭,忽而道:「既然你這麼想去,那就去吧。順便把李越也帶上。」
朱厚照本以為還要再費一番功夫,誰知弘治帝竟這般容易答應了,當下大喜過望。待他回寢宮之後,更是馬不停蹄地將這個「好訊息」告訴了月池。
月池:「……」我並不覺得這是好訊息,萬歲是怎麼了,這種節骨眼上也由得他胡鬧。
李宅中,貞筠真是覺得每天都有驚喜,大福的狗毛都在她大驚之下不小心被拔掉了幾根。可憐的狗子嗚嗚幾聲,又在她的揉搓下臥了下來。貞筠磕磕巴巴道:「什麼,你、你不是在逗我吧,太子他竟然……」
月池道:「千真萬確。他不甘為後,又好冒險,決定和我同去在我意料之中。可是,我萬萬沒想到,他居然要往山東去。」
貞筠道:「他八成是想逮住機會出去玩。」
月池嘆道:「我也覺得是,可陛下到此時竟還順著他。真真叫我意外。」
貞筠撇撇嘴道:「誰叫人家是獨子呢,當然愛得同心肝肉一般。就是苦了我們。」
月池沉思了一會兒道:「我覺得沒有那麼簡單。陛下不像那等不知輕重之人。」
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因為第二日弘治帝就召她往乾清宮見駕。
自弘治帝重病後,她作為外臣就再也沒有見過這位命途多舛的主上,今日照面,讓她不由悚然一驚。這位常年病弱的皇帝,如今更是顏色憔悴,面容枯槁。與他的身體形成鮮明對比,是他那雙明亮銳利的眼睛,灼灼如日暉一般,彷彿要射進人的心底。月池甚至覺得,今日的弘治帝比往昔的更讓人心生敬畏。
他沉吟片刻開口問道:「太子往日待你如何?」
月池一愣,答道:「殿下待臣甚為寬厚。」
弘治帝又問:「那他待東宮眾人又如何?」
月池道:「殿下一向溫和憫下。」
弘治帝一時無言以對,半晌方道:「此刻在朕的面前,你大可說實話,朕絕不會怪罪於你。」
實話?月池腹誹道,實話就是你兒子驕傲自大,任性妄為,不把人當人。剛入宮時罰抄書,後來命人來殺我,接著又讓我磕一百個響頭,到了不得不用我時,方給我三分顏面。在他眼裡,除了生身父母,其他人都只有有用和沒用兩類,有用的人要榨乾剩餘價值,沒用的人管他去死。可當著您這種愛子如命的父親面前,誰敢說他半個不好。因而,月池低頭道:「陛下何出此言,臣所言句句出自肺腑。」
弘治帝被堵得一窒,他亦覺自己這麼問,問不出什麼。他長吁之後,還是打算直奔主題:「太子為政敢殺伐,卻少仁厚,更乏愛民之心。」一位君主如果眼中只有權力,而沒有臣民,是萬分危險之事。特別是在如今,天下百姓已然窮困凍餧,如果照兒為了收回權力做出一些過激的舉動,恐怕會招致民怨沸騰。
弘治帝又道:「你自幼長在民間,應知百姓疾苦,朕希望你一路上能夠帶太子去多見見,多聽聽。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飢者,由己飢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朕雖不指望太子如古代聖王一般悲天憫人,但至少得將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
月池在震撼之餘,又生感慨,陛下若是早點發現他是個不識民間疾苦的混賬該有多好,若他能學得您半分的仁慈,也不至於將我折騰成這樣。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朱厚照已經長歪了,要扭過來談何容易。再者說了,她既不是太子的爹媽,又不是太子的兄弟,他憑什麼聽她的?弘治帝不會現下還把她當做他的心腹至交吧?